議員的醬油工廠

文●圖/林崇漢

圖片說明:「南林」老家,是拼湊改建而成的古老建築群。左前方的鐵道,是旗山糖廠運送甘蔗的專用道路。左上緣的建築一角便是「旗山火車站」。畫得比較清楚,有瓦片的屋子,包括前排五間半、後排二樓三間,從鐵道到右方一棵蓮霧樹,都是我家的範圍。我就出生成長在這些已經消失的屋宇底下。


  我的老家,是拼湊改建而成的古老建築群。在裡面住了四、五十年,太習慣了,習慣到視而不見,加上之後的學習見聞,都讓我覺得這片老宅第沒什麼可提的。幾年前,旗山拓展都市計劃,把畫中的一大片老家,夷為平地。
  夷為平地,就是消失了,變成一條大馬路。人類很奇怪,東西消失才開始覺得懷念,尤其當自己動手把它畫出來,才發現老家如此漂亮。一筆筆勾勒它的復原圖,三百坪屋宇覆蓋下的每一堵牆、每一扇窗,以及各種獨特的結構和物件一一浮現腦海,不由得打心裡頭佩服企業家老爸林景星設計房子的功力。也許,以現代建築設計而言,老宅就是過時的老厝,氣數盡了便該消失。然而,隨著自己一磚一瓦在畫紙上把它重新建造起來的同時,不禁動容而心血澎湃,我的老家真像一座老豪宅。
  圖中有瓦片的,畫得比較清楚的屋子,包括前排五間半平房、後排三間二樓,從左邊鐵道到右方一棵蓮霧樹,都是我家的範圍。
  如同屋簷招牌上所寫的「南林醬油釀造工廠」,十個兄弟姊妹、父母、祖父母,同時住在這宅第,加上有約十二個高兩公尺的豆池木桶以及約十個更大的水泥池。簡言之,我們住在醬油工廠裡面,或者說,醬油工廠住在我們家裡。對小孩子而言,這個家真是捉迷藏的絕佳場域。陌生人進入我家如入迷宮,沒人帶一定迷路。
  左前方的鐵道,是旗山糖廠(俗稱「旗尾糖廠」)運送甘蔗的專用道路。運甘蔗的小火車經過家門,尤其是側門,即畫中左方有花木陽台下面那開敞的大門洞,從行進中的甘蔗列車抽取甘蔗,家裡的工人稱之為「抽甘蔗」,一則挑戰危險為樂,一則滿足口腹之欲。父親一再明令禁止這危險而且違法的行為,但是工人仍趁隙「抽甘蔗」,直到糖廠式微,小火車停駛為止。所以,「抽甘蔗」和火車經過的場景也是兒時重要印象之一。
  畫面左上緣的建築便是「旗山火車站」。甘蔗鐵道從它正前方經過,不停也不載客。另有載客的小火車,從它後方沿著我家後面和一望無際的香蕉園之間過往九曲堂。
  屋前的馬路可以直通高雄。我家近距離的被兩條鐵道、一條車道環繞,構築出特殊的氛圍,幸好當年汽車不多,火車班次稀少,也成一種奇妙的回憶。
  我們在曾祖父的年代原是台南人,祖父林添丁時移居旗山,是否與祖母為旗山「洪厝巷」─敦煌堂洪家人有關?不得而知。父親十六歲便受祖父之命,開始負責當家。十六歲肩挑一家之計是我們三年級生都無法想像的傳奇,更別說七年級生了。那時約當一九三二年左右,八年抗戰還沒開始哩!
  據父親說,祖父是旗山郡郡守。光復之後,陳誠下鄉,幾部黑頭車到旗山拜訪的就是祖父林添丁。他曾任高雄縣第一屆縣議會副議長,謝東閔和他也不知是什麼關係?在祖父過世第二年來訪,當然不遇。家父侍父至孝,遠為我輩所不及。每天必將祖父馬靴擦拭烏亮,然後親自以黑頭金龜車護送至農會或縣議會等上班地點。這點教我非常慚愧,我從未幫爸爸擦過一次皮鞋。
  顯然,祖父時代已和曾祖父居住畫中這塊地,但是當時絕對不是畫中的模樣。曾模糊記得曾祖父過世時的一些場景印象,畫中招牌後方似乎是古老的三合院外部。所以,沿工廠招牌右緣往後面二樓右線下方的屋內,有一道奇特的古蹟拱形門磚牆。從出生之後,天天穿梭其下,不覺有異。簡言之,畫中所見的全部外觀都是在父親當家之後所建立。
  左邊有陽台的二樓,是父親專為祖父所建的和洋式套房。直到我師大畢業,到第一屆旗山國中服務,才有機會在這純檜木打造的豪華套房住上一年。我的古曲音樂素養都是在這裡修鍊的,兩百張以上古曲黑膠唱片在此收藏。我非常喜歡這二樓的氣質,卻聽說祖父不喜歡,於是孝順的老爸又在圖的右方蓋了更高大的傾向洋式的和洋合式二樓。前「四下無人」一文,幼稚園的我回到家,正逢這二樓在灌漿,印象深刻。所以,這水泥二樓建於一九五○年左右,毋庸置疑。

圖片說明:部份「南林醬油工廠」工作情形。左下是我父親手工灌醬油的身影。右邊的大爐灶,上堆高聳的瓶裝醬油,是傳統高溫殺菌兼烹煮醍醐設備。左邊六個深及等身的水泥豆豉池,工人在攪動讓氧氣充分均勻。除了一台壓瓶蓋機器外,全部傳統手工製造設備

  父親胼手胝足,拓展事業。從親手研發傳統醬油做起,自己做醬油,運送醬油。「醬油工廠」一圖,右邊的大爐灶,上堆高聳的瓶裝醬油,是傳統高溫殺菌兼烹煮醍醐設備。左邊有六個深及等身的水泥豆豉池,一個工人在攪動,讓氧氣充分均勻。除了中間有一台壓瓶蓋機器外,一派傳統手工製造設備。左下畫的便是我父親手工灌醬油的身影,他脖子上貼了一塊膏藥,那是還未生我之前,不,他十九、二十尚未結婚,媒人來相親,見父親光頭又貼膏藥,嫌不好看,親事告吹。這次的相親事件,更激起他的鬥志。因為我和父親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在後來的歲月裡,他曾安慰我:「想嫁漂亮的男人,不會去找電影明星?」
  父親擴充的醬油工廠,還有製作味噌比較機械化的設備,佔了整片宅第三分之二的空間。因為篇幅有限,只能再畫一個壓榨豆豉汁的機器。黑豆在豆豉池發酵足夠時日,便裝於密實布袋內,用這機器壓榨。第一次壓榨出來的汁液做出的醬油為上等醬油,同樣的豆豉第二次壓榨為二等醬油,第三次的為普通醬油。
  父親奮鬥一生,除了醬油,還擴及汽水、交通、貨運、棒球等處處顯現雄圖大略。他說,台灣北部有板橋「林家花園」,中部有霧峰「林家花園」,南部也要有「林家」,只差沒把「花園」講出來。所以所有的事業都叫「南林」,如「南林醬油」、「南林汽車」、「南林貨運」、「南林棒球隊」、「南林汽水」、「南林縫紉」都盛極一時過,甚至參與政治。我還在台北浪蕩的時候,他四十八歲年紀便開始連任三屆高雄縣議員。當時說「南林」是旗山望族,沒人會否認。
這都是父親努力出來的成果,可惜大片廠址被計劃道路剷除殆盡,我們雖有四個兄弟,沒人有他的殷實才幹、智慧和毅力來重現「南林」往日恢弘榮光。如今,「南林」只剩下鐵軌旁一個小角屋辦公室,由我最小弟弟繼續服務忠實老顧客。

圖片說明:壓榨豆豉汁的機器和工人運作情形。黑豆在豆豉池發酵足夠時日,裝於密實布袋內,用這機器壓榨。第一次壓榨出來的汁液做出的醬油為上等醬油,同樣的豆豉第二次壓榨為二等醬油,第三次的為普通醬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