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六月作品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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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日記] 第二部(4/11)

金 色 年 代


民國五十三年大一


05.23 (六) 晴(嘉川來信)
  系主任三點半要來,為何不早些兒來呢,我也可以聽聽他講些什麼。今天下午正好與黃麗飛先生約好要去訪問他,是絕不能失約的,只好向鄭老師告假,到台北去了。
  由黃先生那兒出來,我才去找美金,邀她同去欣賞「亂世佳人」,誰知我們興沖沖的到達國都戲院,卻演的是「天字第一號」的國產片,真是掃興。後來乾脆什麼都不看了,去逛街,最後逛到林祟漢、惠美那兒去,直到十一點多才回姑媽家。

05.24 (日) 晴
  好久沒上英子那兒了,雖然我明知英子還未北返,不過我又想去看看,順便帶幾件衣服來穿,結果去是去了,卻只帶了一件老舊的白上衣,不過當睡衣穿也蠻好。下午兩點多離開中和,回到姑媽家便開始做女紅了。做我自己的一件黑摺裙,直到深夜十二時才大功告成,倦死了。

05.25 (一) 不常 (大哥、三哥來信)
  今晨由姑媽家出來,先到新聞大樓台灣新聞報辦事處領稿費,誰知跟昨天一樣地撲了個空,氣死人了。沮喪的走到美惠家去,見到她我心裡舒暢多了,我請她幫我去領,以免每次都得去撲空,那辦事人員也未免太懶了。坐九點廿分開往華岡的車回校,結果兩堂經濟學都不必上,真氣人,早知道今天也不必趕市集般地趕得半死了,且稿費也準能領到了。
  下午四點多時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問清楚原來是鍾XX,我猜想當時我那窘狀必定非常可笑的。第一次見面,談不上有什麼特別的印象。今晚可說沒做半點事,很早便躺下去,因為前兩天都沒有睡好。然而躺了半天,仍然還在懵懵懂懂中,直到十二點方迷迷糊糊的睡去。

05.26 (二) 稍冷 (麗月來信)
  麗月的來信給我精神上的安慰實在太大了,想不到分別三年,她的文章進步如此神速,我真的要自嘆弗如了。唉! 可喜又可悲,前者對她而言,後者則對我而言。新聞採訪課舉行了一次小小的辯論會,我當正辯的助辯人,當輪到我發言時,我好緊張,真是不中用。
  今晚為了完成一項任務,我去聽了談鋒社舉辦的辯論會,題目是「結婚對學業的影嚮」,我覺得至少有七分是成功的,他們各以三寸不爛之舌刻薄地把對方反駁得體無完膚,真是妙極了。辯論會於九點半結束,我把結果抄下來,回寢室不久,那位準記者鍾的電話便來了。我把任務交待清楚,又看了些書才睡覺,時已十二點多了。

05.27 (三) 晴
  最近本系似乎活動特多,上星期才參觀過政工幹校,今天又要去參觀世新,本來不想去的,但卻又不好意思不參加團體活動,最後還是去了。去時,因車上擠得要命,心裡很不舒服,回時便因少掉許多同學,故非常輕鬆。今天的參觀活動可說是最不精彩的了。
  一個令我感到極其惋惜的消息,即劉墩鎰將奉雙親之命輟學,並完成終身大事。唉! 聽到此一消息,我心裡實在不好受,不知該說什麼好。

05.28 (四) 晴(給大哥、麗月、美益信)
  今天又把全付精神貫注在寫作上,寫一篇小說「安排」,我想我會再硬著頭皮,抱著百折不撓的精神,把它投到中華日報去,反正我已有所準備,到時再慘遭退稿也可以置之泰然了。

05.29 (五) 不正常
  好不容易把國文老師規定的作文完成了,這得感謝陳媼涼的幫忙,她提供了我不少的靈感呢。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昨天剛買一塊肥皂,今天要用時就不見了,我氣得眼淚直流,怎不氣人呢。

[註] 那時手頭實在太拮據了,任何物資都視為珍品,為掉了一塊肥皂而掉淚,看在現代人眼裡可能才真是不可思議呢。

05.30 (六) 陰(友佳來信)
  聽說「茶花女」又在台北國都戲院上演,便決定去一飽眼福,而婉拒了美術學會的舞會邀請。為了這事,我曾思考再三,終於我的理智戰勝了虛榮心。唉! 我想以後我也不會再踏進那種場合一步了。當然英子姊若開訂婚舞會的話,那是例外的。等了半個月,才見友佳的信姍姍來遲,要不是他信上寫得夠幽默的話,我真的又要睹氣不給他寫信了。
  茶花女的男主角勞勃泰勒,唉! 我簡直不知要如何來形容他,實在太帥了,無怪乎千萬影迷都要為他著迷哩。
  看完電影,與邱美去逛了將近兩個鐘頭的街,然後才到國際學舍聽劉劍的獨唱會,不很理想,所以半途便走了。

05.31 (日) 陰雨
  早上又是將全神貫注在女紅上,我把一件英子給我的裙子改成洋裝,直到下午兩點多才大功告成。
  我覺得我麻煩姑媽之處太多了,因此從昨晚開始內心便覺得甚為不安,一心想要趕快回學校去。當然縱然他們(姑丈)並未面露慍色,但我怎麼知道他們內心作何想法。唉! 如今我體會到旅居他鄉的滋味是什麼了,我下定決心以後還是少到人家家裡......
  由姑媽家出來,我想到去領稿費,順便去看望一下美惠,結果稿費還是沒領到,可累了我個半死,因為從衡陽路到懷寧街,轉了大半天,腿痠得幾乎要斷了。別了美惠,回到學校已快七點,沒吃到飯,故隨便到福利社吃了碗麵也就算了。

06.01 (一) 陰雨 (美金來信)
  沒有什麼好寫的,今天醉生夢死,或許明天也如此。晚上有國防部示範樂隊來校演奏,當然,要是放棄去聽的機會的話,那將是最大的損失(指耳福),也將是最遺憾的一件事,因為他們演奏得實在太棒了。

06.02 (二) 陰
  今天精神太壞了,可能是因這兩天都沒睡飽的關係,晚上又得趕五千字的報告書,看來也不得好眠了。

06.03 (三) 陰冷
  早上似乎很悠閒,直睡到六點半多才起床,不過要是能再睡下去的話,我是寧願多睡一會的,可惜我這思想太過豐富的大腦一經清醒便再也睡不著了,只好爬起來,心裡一面祈禱著今天可別沒精神上課。
  總算把五千字的報告趕完了,但別得意,寫的東西連我自己都覺不知所云呢,反正交也交去了,聽天由命吧。
  下午請姚朋來演講,最初聚精匯神聽了一會,後來根本毫無興致聽,最後才又聽了一點。原以為他可以講得很好的,因為他是小說家,真是大失所望,不過憑良心說他講得並不爛,只是我不感興趣罷了。
  莊英章忽然造訪,原來拿帖子來要我去參加歡送畢業生的晚會的,唉! 又要破費廿五塊錢矣。

06.04 (四) 陰雨 (父親來信,給三鎮、美金信)
  上午四節課完全沒聽講,原來我都在偷偷地寫稿哩,就是把那篇「安排」整理出來,不過直到晚上仍未謄好它,可能還得花費一些功夫才能脫稿。唉! 費了這番心血,要是仍然慘遭退稿,那真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了。父親寄來三百元,我有莫大的感觸,他不想想這三百塊錢只夠繳這個月的飯錢而已,而竟額外地多寄幾塊錢給我當零用都沒有。唉! 我向誰去說呢? 如今我郵局僅存一百元,還有就是新聞報那幾十塊錢的稿費,所剩無幾,而我現今又有許多日常用品急需待購。當然,我知道父親能勉強地讓我入學應自該滿足了,但也不能使我太難堪啊。唉!我是無顏再自動的向家裡要零用錢的,如今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更節儉!

06.05 (五) 陰(給友佳信)
  昨夜看一本小說「銀妹」,直看到一點半才就寢,在輾轉反側的一刻,我忽然想到徐,回憶過去短暫的相聚,他,不可否認的,是第一次使我動心的男孩子,記得那夜默默地漫步在校園的情景(當然我們中間隔著相當的距離),我告訴他我不再升學....第一次我為他家境的不幸而流淚....而這些都已成為過去,為什麼我又會想起呢?
  我的小說至今仍未趕完,雖然今晚我又從六點直工作到九點多,不過我想很快就可以殺青了,總共大概有五千字左右。

06.06 (六) 晴(美金、彩蘭來信,給父親、TL、鍾信)
  「安排」一文已殺青,明天便把它丟出去,又得緊張地生活幾天了,天啊! 要是再被退回來,我真要懷疑我到底還有沒有勇氣繼續寫作,這篇文章我花的心血可說不少,足足有七、八天了,唉! 天老爺給我一點鼓勵吧!
  好久沒去散步了,趁週末難得有的空閒,與室長許秀桂吃過飯後到山仔后逛了一下,買了些零嘴吃,這樣我們就算度了一個很寫意的週末了。今晚一口氣寫了三封信,鍾因前幾天寄來「學生新聞」,不好意思不給他寫封信,否則待下彩蘭知道了,又要說好心沒好報啦。

06.07 (日) 陰
  鄭老師要我們找什麼「新聞線索」,結果下午去看了半天的報紙才找到兩條,而且這兩條是不是合標準真還成問題呢,唉! 讀新聞系可也不簡單呢。
  每與翁碧英在一起,她便有意無意的向我提起鍾,遇到這種事總是拿她們沒辦法,只好熱著耳根與其敷衍幾句,否則又有什麼更好的應付方法呢?

06.08 (一) 陰
  上午兩堂陪麗寧上圖書館找資料,真要命,她五千字的採訪作業還無著落,我都為她而急哩。不過我想她會有辦法趕出來的,因為這也是她的拿手,跟我一樣臨時抱佛腳慣的。
  新概老師請假真開心,這學期我很少認真去聽他的課,他講得也未免太凌亂了,也許他滿肚子的學問,但他說不出,有啥用? 很可能以後我當老師時也是這一型的哩。
  陸清容與周銘秀分別結交了賈克兄弟,恰巧翁的「他」也姓賈,看來本系女生與賈某人很有緣哩,哈!
  今晚去聽音樂會(本校音樂系主辦的實習演奏會),程度當然是低些,我聽不出有什麼比較特出的,或許我欣賞的學問還未到家吧。值得一提的是蘇明美的聲樂,若再繼續努力下去的話,或許很有前途的。

06.09 (二) 晴(中華日報寄來稿費)
  今天穿了件新衣(其實只不過是那件由裙子改成的洋裝,第一次穿罷了,言它是新衣未免可笑),可真引來不少的目光,我真奇怪他(她)們為何如此好奇,反正穿了件不曾穿過的衣服總要不自在半天的。
  很快的,大專聯誼歡送會就到了,我準時七點到達台大活動中心,結果到底是中國人,說七點開始,其實這晚的歡送會卻在將近八點時才開始哩,我是第一個到會的人,實在有點氣憤。不過後來見了些老同學,那股氣也消了。九點多我們(與林豐盛)從台大出來,趕車趕得急死人了,幸好有人做伴,否則我簡直要成神經病了。從台北回來,翁碧英即告訴我說鍾明天下午一定上山來(陸等計劃到陽明山游泳池游泳),一些話經過她們的嘴便都肉麻兮兮的,真是的。

06.10 (三) 多變 (麗月來信)
  麗月,真是我「親愛的」,她的信就像一劑興奮劑般使我綻出最開懷的笑容,啊!要是我是男人的話,我真不知要如何為她而魂不守舍了。可愛的麗月啊,妳可知我是用多麼虔誠的心來祝福妳啊!
  最荒唐不過的,鍾真的來了,要不是翁直用話激我,我真想爽約,事實上還是爽約好,因為與他處了一兩小時,我就有一個感想,覺得他的性格與我大不相同,呵,翁、陳她們還直說他對我滿好呢,其實我覺得他與翁還比較相配哩。德文系的晚會本不想去參加的,後來又硬被室長拖去,但是結果還是遲到早退。

06.11 (四) 晴(友佳來信)
  很難得的,中午竟也睡了一下子,我說睡不著就常有人以驚奇的眼光看我,我嘛,則以羨慕的眼光看她們,不過這學期以來是好多了,阿彌陀佛!
  今天近代史逃了一堂課,躲在一角看AMERICAN ENGLISH READER中的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這本書是春假到新竹時三鎮送我的,不能不看,否則豈不辜負了他一片苦心,何況多看對自己總是有益的。

06.12 (五) 雨(玉雪來信,回; 給友佳、麗月信)
  室長說我喜怒無常,「是的,」我說:「以後妳們都疏遠我吧。」唉! 她們怎知道我一生中充滿著悲澀的色彩,她們不了解我,真正屬於我的只不過是一個「悲」字,「喜」只是用來遮隱我悲苦的一面罷了,她們不了解我,不了解。

06.13 (六) 晴(友佳來信,即覆)
  明天是端午節,父親前次來信要我去秀朗姑媽那裡玩,本來我打算上完課,睡一下午覺就下山去的,但後來不知怎的又決定明天再走了,主要的還是為了住宿不太方便,麻煩人家心裡總是很不自在的。
  這個週末完全與上次一樣度過,所不同的是室長的位置由智美取代罷了。兩人邊散步邊談笑,心情非常舒暢,幹啥要到那烏煙瘴氣的都市去?今晚看蘇明美與她那位演一齣活劇,好笑極了,結果弄到將近一點鐘才睡。

06.14 (日) 不正常 (端午節)
  今晨醒來已八點,真見鬼,昨天我還直嚷著要在七點多就走呢。反正這也沒大要緊,早去晚去都一樣,只要來得及吃中飯就好了。哈! 不必諱言的,今天就是想下山吃一頓好的哩......
  英子由高雄回來了,見了她我真高興,原來我打算今晚即回學校的,但與英子一見面便有談個沒完的話,結果我就留宿下來了。或許我可以這麼說,今年的端午節過得較往年要寫意些,當然我已忘了往年我是怎麼過的。

06.15 (一) 晴雨不常
  從英子處出來到台北,又與美惠聊了半天,眼看就耽誤了一節課了,但我卻像無所謂似的,我最近是變成老油條了,但我總是明知而不能自拔,為什麼我要這樣自暴自棄? 為什麼?......


06.16 ((二)雨
  真比週末還要棒,哲學老師請假,更難得的,鄭貞銘也請假,因此,今天只上了兩堂國文。雖如此,我精神卻差得差一點無法支持上完它,那時再沒有什麼比睡覺更可貴的了。真搞不清楚為什麼精神會差到這般地步,主要原因或許是因昨晚沒睡好的緣故,的確昨晚都是一直做夢至醒的。

06.17 (三) 雨
  本來今天是最輕鬆的,但文學概論拿了兩節的時間去,下午又補兩堂新聞採訪,共有七節課,還好今天精神不差,否則可慘了。

06.18 (四) 晴(給大哥、二哥、美金信)
  今天倒是過得滿愜意的。

06.19 (五) 晴
  實在沒什麼好寫的,因為今天很平靜地度過了。

06.20 (六) 晴(玉雪來信,給春梅信)
  我真不明白教官為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兇,當然我知道我們是有過錯的(瞞住她關於室長不告假下山的事),但她無需擺出那樣兇的面孔,簡直叫我們看了都要不寒而慄。唉! 要是室長先向她說一聲該多好,也省些事,真是....唉! 就聽天由命吧,倒八輩子楣是一點也不錯。

06.21 (日) 晴
  今天下午來了一批美國學生,其中有五位是女性。想不到我竟也有與她們打交道的機會哩。有一位毛太太,她本家是姓劉,又是客家人,所以一聽到我的介紹就認我為親戚,要教我英語,然後我也教她國語。我一口答應下來,她還操著生硬的國語說(但比我們講的英語要棒多了):「以後妳陪我上街,車錢不必妳出,吃飯我請妳。」我當然樂意擔負這個差使,主要目的即是為了跟她學習英語啊。她又送我一支原子筆及一個日本航空公司的白皮夾子,我實在太高興了,能認識她。
  智美今天生日,我們早在幾天前即計劃慶祝一番,結果有幾個同學遲遲才由台北歸來,掃了不少興,不過還算過得很快樂。
  因為大家想吃冰,我與芬美便當了採買,結果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是個有趣的誤會,我與芬美買好冰棒要回校時,後面趕來三位男生,說是要找吳國基,因嘉寶(音樂系)與吳很好,所以我們是認識他的,就帶他們去找吳,結果他們錯把阿寶(我們都這樣喊嘉寶)當作是吳的別號(我們卻不知道),我說阿寶原先與我們同寢室,後來搬走了。之後我又問他們是怎麼認識阿寶的(我想可能是吳給他們介紹過),而他們卻答說是以前的同學,我奇怪道:「你們也在女師念書(阿寶是女師畢業的) ?」他們先是莫名其妙,後經解釋才知道是一場誤會,他們說:「我也正奇怪吳國基怎會跟妳們同寢室呢?」一切都明白了,雖然我與芬美都很窘,但也不覺啞然失笑,而且笑得非常厲害。我們彼此都不認識對方,但這卻不能不說是一個愉快的邂逅呢!也是我今生中難以忘懷的片刻了。

[註] 這批美國學生是利用暑期來台灣學習中文的,他們的年紀都不小,這位毛太太是華裔美人,我不確知幾歲,但應有五、六十的歲數了。當時物資缺乏,她送我一些小東西,我都覺得彌足珍貴。我後來會取筆名「六月」,說起來也是因認識她所致,當年她問我的姓名,我沒有英文名字,告訴她我叫「菊英」,她發不出正確的音,覺得很拗口,學了半天,她認為這名字與英文的JUNE發音近似,問說叫我JUNE如何,我們又是在六月認識的,我欣然接受,從此我便有了JUNE這個洋名字。十幾年後重新握筆寫作(也是在六月),不想再用「潔雨」這個筆名,便以「六月」為筆名重新出發。

06.22 (一) 晴(友佳來信)
  接到「安排」的退稿時,我奇怪我卻能使心湖平靜下來,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可悲,唉! 我是應該滿足了,因編輯總算厚待我為我改了許多地方呢。是的,我不應該太沮喪,試想,哪個作家沒有嚐過退稿的滋味呢? 振奮起精神,勤習寫作吧。
  今晚有話劇演出,我當然沒有錯過去瞧的機會,因為我對話劇也抱著相當興趣哩。大致說,今晚的演出是成功的,每位演員都很盡力,到底是戲劇系的。
  對了,我內心有一個決定,即這個暑假不打算回家,要一直住在學校跟那些留學生學英文,我已請詹教授幫忙找個工作,這樣做的話,料必父親不會反對才對的。唉!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萬不可失哩,願上天保佑我能如願以償。

06.23 (二) 晴(新聞報寄來稿費)
  學欄上出現了一個氣人的傢伙「愛琴海」,是本校的學生,他的大作中竟也出現我的筆名,而且還胡扯什麼叫小姐們少吃些,否則「外銷」堪虞什麼鬼的,真太氣人了,無聊的傢伙,真想立即找出他並訓他一頓。氣憤之餘,我也寫了兩則諷刺他一頓,叫他識趣些,別信口開河。
  毛太太要我今晚去教她國語,當然我去了,最令我開心的是她說她很喜歡我,另外何太太(與毛太太一起的,年約四十幾歲)也說我非常可愛哩。其實我還不是非常喜歡她們,因為她們是那樣地仁慈啊!

06.24 (三) 晴
  最近每晚總是在十二點過後才就寢,因此第二天都不能早起,多少良辰美景被我浪費掉? 其實我並非故意睡懶覺,這實在是不得已的啊。唉! 要是我能養成早睡的習慣,將是最令我欣慰的一件事了。
  從學習英文到現在,我還沒有作過一篇英文作文,寫過一封英文信件,這簡直太笑話了,昨晚何太太告訴我希望我能寫封信給她小我一睡的女兒CHERYL,與她結為筆友,並歡迎她來台灣一遊。我想這也是我學習英文的好機會,因此我一口答應下來。結果為了寫這封信,我花了幾乎半個下午的時間才遲遲完成,還給何太太改了一下。當然中有不少錯處,不過我應硬著頭皮接受這一切,否則我的英文怎會進步呢?
  毛太太要我週末陪她與何太太去玩玩,我未做最後決定,因為那天我有兩堂課呢。

06.25 (四) 晴(給父親、CHERYL信)
  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使我開心的事了,我一直以為早已被丟進字紙簍的東西「寢室風光」一文竟然在今天的新生報副刊上出現,這真是太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了。雖然被刪掉了不少,但必竟它還能見報,怎不令我興奮?
  我很想把「愛琴海」是誰調查出來,雖然我已想出一個法子,但又怕出破綻,還是算了吧。
  CHERYL的信我給寄出去了,但郵資是她媽媽付的,她說我是一個學生,還不能賺錢,她幫我付郵資是應該的。哦,真是一個難得的朋友,好一個心腸善良的朋友!我原先本不答應,後來毛太太也一定要我聽何太太的話,恭敬不如從命,只好領情了。

06.26 (五) 晴
  全國十大傑出青年之一 -- 馮士雄(馮馮),於上午十點鐘來與我們舉行座談會。談到他的身世,心裡頭便禁不住一陣酸楚,他以前是個擦鞋童,清掃街道溝渠的小工,餐館的跑堂,幾乎再苦的事他都做過了,誰知道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成長的孩子,僅僅初中畢業的程度,竟能精通八國語言,寫一、二百萬字的小說,他的成就是不能不令人驚異的。唉! 我是多麼渴望能與他結為文友啊! 然而憑我這份低能他願意接受嗎?
  今晚與麗寧、室長、留美同往士林戲院欣賞「我愛西施」,是西德片,我覺得確有欣賞的價值。

06.27 (六) 晴(幸齡來信)
  今天陪「親戚」(她要我以後叫她姊姊)與何太太上街看電影,順便買一些東西,玩得很高興,就是太累了,而且我覺得我並沒有使她們感到太多的方便,因為我的英語會話聽、講的能力都太差了,實在悲哀。
  何太太告訴我,她女兒有許多衣裳,她將告訴她女兒帶一些來送我,假如不便的話,就待她回國後再郵寄給我。她們的盛情,我僅僅能以一句「謝謝」來表達,然而天知道我這份感激之情卻是任何語言文字難以表達的呢,她們實在太好了。
  非常抱歉,智美託我買的東西我都因她倆在身邊而沒有給買回來,後來還是費了不少脣舌才使她息怒的,唉! 實在非常抱歉。

06.28 (日) 晴(給幸齡、郎雄信)
  或許是昨天玩得太累的關係,今晨竟遲至七點五十分才起床,差點沒早餐可吃,真是笑話。
  從來不進教堂的我,今天陪毛姐姐及何姐姐一起去了。聽道是不錯的,不過我在想,一旦有一天我若真正入教,我可能不是一個宗教的狂熱者,因為當牧師在講道時,我並沒有致力聽他的,而卻私自在想一篇小說的結構呢。試想,上帝有知,祂怎會饒我啊?
  最近以來,我是個大不用功的人,我只是在混日子,醉生夢死,好像靈魂已離了我的身子而去似的,即空有一具毫無價值的驅殼。以往我的智慧哪兒去了? 為什麼竟會這樣? 為什麼???

06.29 (一) 晴
  好開心,我寫去諷刺「愛琴海」的學府風光登出來了,那傢伙看了可不知做何感想呢?

06.30 (二) 晴
  今晨較早起床,為的明天有考試的關係。當我走進教室去看書時,但見黑板寫滿了許多字,不過,我並未去注意它,直到後來略一溜覽一下,發現竟是寫給「潔雨」的,不用說當是「愛琴海」的傑作。雖然當時我心裡感到很不舒服,但是我還是極力保持鎮靜,裝出滿不關心的樣子。感謝劉朗把這些無聊的「大作」擦掉了。無疑的,我知道了那傢伙是本班的大員,還好前幾天我並沒有去做那「調查工作」,否則必定會鬧出笑話哩。
  鄭貞銘請了五位政大應屆優秀畢業生來與我們舉行座談會,他們是林文、趙堡、、朱宗軻,另兩位忘了其姓名,結果一直談到六點才結束,真想不到。
  今晚「姐姐」忽然問我喜不喜歡到美國讀書,我心裡為之一震,誰不想到外國去走走呀? 我點點頭,不過我不知道她為何要這樣問我。她告訴我說香港有一個十八歲的女孩要求她給予幫忙能到美國去,但她說她不太喜歡她,最主要的是因為那女孩不會說國語。不過講來講去,我不敢肯定她問我這話的言外之意是什麼,難道她願幫我赴美讀書? 哦! 還是先別作夢吧。

07.01 (三) 晴
  昨晚潘慶仙等三人寫一申請書要求董事長暑期給其住校,我希望她們也能把我的名字寫進去,但遭拒絕。因此今早我便去要求何姐姐幫忙,她答應了,而且還說要為我付住校期間的膳費,我簡直不知要如何去感激她們,我真不敢相信我能有這種幸運來認識她們,大姐姐甚至還願意以後要在學費上接濟我。天啊! 這幸運是您賜給我的吧,即使她們並沒真正幫助我,她們那種慈悲心腸也非我終生能忘懷的哩。
  考完文學概論,我差些兒彈出淚來,因為我考得太不理想了,雖然及格是沒問題,但這畢竟不能使我感到滿足啊,我太不用功了,我不能怪誰,只能怪自己。
  下午沒課,不過鄭老師還上山來與我們隨便談談,並交待一些暑期作業,最後由同學一個個上台講讀新聞系一年的心得。老實說,今天上台講話的同學都太不大方了,不是臉紅脖子赤就是四肢發抖,而且語無倫次(雖然我口才也極差,但比起他們似又好些),講得簡直不知所云,其中有不少是在抱怨的,聽得可把鄭老師氣壞了,他是真的氣哭了,場面顯得非常沉靜,這種氣氛直保持到五點半。當然我也哭了,後來我也自動的起來講幾句話,即提醒同學鄭老師上學期給我們的一句贈言:「小人恆立志,君子立恆志,....」結果老師對我的話似也頗有感觸,重新又向我們述說一次。他畢竟是位好老師,雖然我因自己個性上的關係,對他保持一些距離,但他是好老師,的確是不可否認的。

07.02 (四) 晴
  研究生於今天舉行畢業典禮,典禮中雖然來了好多位「長」字輩的人物,不過我覺得不如去年我們旗山中學的畢業典禮來得隆重。唉! 回想過去,真有萬千難言的惆悵,記得畢業前夕,我與美金淚眼相對,哭了半天,傷心欲絕。如今,一年過去了,舊時朋友同學已天各一方,幾時再能重逢啊?
  這是這本日記本最後一頁了,顯示著韶光又逝去快一年了,我記不清其中曾流有多少我的淚水,唉! 不談了。

07.03 (五) 晴
  這是溫書假的第一天,本應好好利用,以迎接那即將面臨的期末筆戰,誰知天時、地利、人和齊缺,致收效不大,該死。天公也太不作美了,幾天來的天氣悶熱難當,似乎不悶死人們不稱快。加上倒楣的跑到體育系教室去看書,其中就有一個討厭的傢伙要佔我便宜,以為我是好欺負的,當時我氣死了,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搶白了他幾句,雖然他不敢再怎樣,但還是覺得噁心,也就離開這霉氣的教室,到建築系教室了,到底此間的氣氛不同,這晚與顏智美一直讀到十一點半才回寢室休息。顏心目中的「水越」走了,由外表觀之,可看出她內心非常難過,看她那付痴心的樣子,也怪替她難過的。

07.04 (六) 晴
  顏今晨不知怎的,不太對勁,對人也是愛理不理的,看了實在叫人氣悶,因此我也不想呆在她那兒了。誰知我的情緒也越來越不對勁,還恨不得一死了之。後來我便抱著幾本書跑到野外去,說也奇怪,一接近大自然,心胸便開闊了,竟然把法學準備好了。那時正好夕陽西下,本想再多看些書,無奈再遲些回去便吃不到飯了,只好循徑而歸。不想在途中又遇到了那一晚去找吳國基向我問路並鬧出笑話的人,本來我並沒有注意到他,還是他先向我打招呼的。昨天那幾個體育系中不知哪兩個見鬼的竟然趁我暫時離開時,在我的筆記簿背面亂寫字,什麼「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後頭署名是梅峰,另一個是一竹,真是莫名其妙的傢伙!
  父親寄來三百元,但須往陽明山郵局兌款,這下可慘了。

07.05 (日) 晴
  吃過早飯,異想天開,獨自往離校較遠的瀑布溪去,以為能多看些書,到底我的膽子不夠大,空曠的山谷中,難得見到一個人,越想越怕,也就折了回來,實在計算一下,或許連十頁書都沒看進去呢,怎不令人啼笑皆非。明天開始考試,我所準備的東西,要是拿來與中學作一比較,那是差得太遠了,我知道我讀了一年的大學,實在沒有一次是真正的用過功,明天的考試要怎麼度過那真是天曉得了。
  原來準備晚上開夜車的,但不到一點便睡之大吉了。

07.06 (一) 晴
  我真懷疑我是怎麼把今天的四張試卷完卷的,不用說,考慘了,慘到或有補考或重修的可能,唉! 就聽天由命吧,當然,要是大家都不理想的話,我就不用擔心了。
  當麗寧告訴我英文老師已悄悄地離開人間時,眼淚頓時模糊了我的視覺,天啊!這怎麼是可能的呢? 我想這是人們謠傳罷了,因為您不可能那麼快就走的,您是那樣地健碩、仁慈,不,不,我不希望那是事實。然而,我的希望幻滅了,您是真的離您的妻兒,您悉心愛顧的一群學生,您的朋友而去了,到另一個世界去了。為什麼? 老師,為什麼? 您不能多待些年,等您的孩兒長大,您的學生們都有了一點小成就的時候再走? 老師,老師,啊!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嗎?....老師.....

07.07 (二) 晴
  明天考英文,我今天才開始準備,說來是太對不住死去的老師了。唉! 如今懊悔也來不及了啊,陳教授,您就忘了我這個不肖的學生吧,您對我們的愛心只有來生圖報了......

07.08 (三) 晴
  第一節考英文的時候,看到試題並不怎麼難,頓時想起陳教授的用心良苦,不覺然地,眼淚已如斷線的珍珠不斷地滾下來。唉! 老師,相信您在天之靈也能了解我對您的崇敬及懷念吧。也許我本學期的成績將不如前,但您的教誨卻是我畢生難忘的。
  為了抄三民主義的題解,高富美與張麗寧間弄得很不愉快,結果翁碧英似乎也對我懷起敵意來,實在莫名其妙。我知道其間關係非常複雜,但我已氣得不願多講一句話了。唉! 以後就少與之打交道算了。

07.09 (四) 晴
  上午好像中了什麼魔似的,壓根兒就讀不下書,下午雖然好些,但時間卻所餘不多了,唉! 完啦,一切都完啦。

07.10 (五) 晴
  今天是筆戰的尾聲了,經濟考得還不錯,其他我不管了,只要不重修就行了。考完了,本該輕鬆一下的,但是心裡上仍不免有一種負擔,即成績的好壞問題,我希望本學期我的總平均成績至少也要有七十五分才好,否則實在太丟臉了。鄭老師今晚又來要與我們全系同學談談話,結果在談話中他透露一個「恐怖」的消息,即下學期將有十個左右的同學要重修新聞採訪這一課,我深怕我是其中之一,那我簡直就無顏見人了。還好這只是場虛驚,空緊張而已,因為我期考及格了。

07.11 (六) 晴
  上午與幾位同學到台北極樂殯儀館祭悼陳恩成教授,看到他的遺像,我內心的哀傷真不知該如何形容,唉! 陳教授,您安息吧!
  公祭完畢,我到中華日報與台灣新聞報去領稿費,共七十塊錢。利用這些錢,我買了雙白皮鞋,才五十元,不算太貴,我覺得近年來的東西似乎越來越便宜了。下午到陽明山郵局去兌款,回來,我也累得差不多了。同學大部份回家度假去了,學校冷清了不少。

07.12 (日) 晴/ 雨
  與系裡七位女同學同往國文老師家打油擊,這是第二次了,他說是慰勞我們的,為了我們打了三天的筆戰太「辛苦」了。一年來,他也是我們喜歡與之接近的好教授,在教學方面,他算得夠認真,雖然他的教法不算是最新的,但也很得人心就是了。
  臨告辭回校時,他說國史館將要幾個臨時職員,但要考一考,我倒想去試一試,能就業最好,不能也就罷了,反正去踫一踫運氣再說。順道去看看美惠,不想卻為一陣大雨留下來了,真所謂「下雨天,留客天....」,陳揚琳見我今晚沒回校,她也許在暗地罵我了哩。

07.13 (一) 晴
  回到學校,剛一踫到陳揚琳,即背上一個「不守信用」的罪名,真冤枉。不過我還是一笑置之,其實我覺得她也只不過借題發揮罷了,懶得與她爭辯。室長秀桂今天回基隆,與她作別後,一股悵然之情油然而生,是了,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
  今晚與曹樹銘教授一同散步,從他那裡我得了一些新知識,他還請我吃了一片西瓜。我覺得這老教授倒是滿有意思的,他不久可能就離台赴日或赴美了。

07.14 (二) 晴
  我把大部份的行李都搬下山了,暫時擺在美惠家,就麻煩她們些時吧。林德治來拜訪美惠,看來美惠對他印象好像還不錯的樣子哩。下午與美惠同去找春美,老實說我不太喜歡她,因為她那種傲然的態度我看得很不順眼。當然那也許是她的本性如此,不過無論如何,我是不欣賞她那種本性的。

07.15 (三) 晴
  用過午飯,前往臨沂街找高富美,誰知坐過了站,只好去找蔡月輝,跟她聊了一個多小時,並問得了邱美的住址(這是我來找她們的最大目的),然後道聲「再見」,才往中和去。
  晚上去看了場國產片,只差些沒打瞌睡,太可笑了。

07.16 (四) 晴
  與友佳約好今天同往陽明山一遊,九點半我準時到達東站,友佳已先我一步到達,他著軍裝,好像比以前瘦了。其實看他今天的情緒就有點不大對勁,但我也不好說些什麼,真是的,人生不如意的事,太多了,可能他又是踫到什麼不如意的事吧,否則不會悶悶不樂的,唉!
  快要三點的時候,我們便趕回台北,本來我想請他看場電影,而他又急著回家,也就作罷。送他走後,我再去看玉雪,好久沒看到她了,相見之下,我們都驚喜非常,再過幾天,就是大專聯考了,我也就是為此而去替她打打氣的,看來她似準備得還可以,祝她考上學校吧。
  聽玉雪說,住在口隘的郭瑞鑾因被人施強暴自殺死了,這對我來說真是太意外了,瑞鑾,妳可死得好慘啊!

[註] 民國五十一年七月五日去看好友瑞鑾,當天相處愉快,包括我們對交友的對話情形都在日記中有詳細記錄,想她對愛情必有一番美麗的憧憬,誰知命運是如此捉弄人,一個可愛的女子,未及享受美麗人生新境界便被棘手摧花,太令人惋嘆了。

07.17 (五) 不常
  今天一整天躲在姑媽家樓上看看書,有時便望著行人發呆,閒著的日子也著實不易打發,但願國史館那臨時差使有我的份兒吧。
  在姑媽家用過晚飯,我便到中和英子姊那兒,又在衡陽路買下這本日記,花去十七塊錢,這時才覺得日記簿的可貴,昔日學校償了我好幾本,而我都一一送給別人,如今自己要用,只得掏腰包買了,想想也不覺啞然失笑。可能是今天中午午覺睡得太久吧,晚上一點睡意也沒有,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大概直到一、二點才去見周公呢。

07.18 (六) 晴
  誰說北部天氣比南部涼快呢? 以往每遇到大熱天,似乎還有地方躲,今年呢,身在台灣最北端,反而嫌無處避暑,熱得發昏。我在想,此時若有一冰窖當前,我真會毫不猶豫的便往下跳呢,天啊! 快消消這逼人的暑氣吧。閒來沒事幹,也只有看看報紙、小說以打發時間了。
  嚇! 熠熠紅星林黛自殺死了,自古道「紅顏多薄命」,真是一點也不錯啊!
  前面十數篇的日記都是今天下午整理到新買的日記簿上的,在樓上那有如火爐的房間裡呆了一兩個小時才完成,可真不容易,但我還是熬下來了。

07.19 (日) 晴
  很想往孫教授家問他國史館就職的問題,無奈身有不便,加之天氣熱不可當,只好作罷,待過兩天再去探詢好了。
  今天在報紙上看到一篇「留學生與洗碟子」頗有感觸,我想,要是將來有一天我也是洗碟子的留學生中的一員,我將會作何感想? 是覺得有趣? 抑或叫苦連天? 雖然這是未來的事情,難以預料,不過我覺得我是經得起苦的,萬一真有那麼一天,我必定會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去面對現實,絕不畏縮,洗碟子又算得了什麼? 嗨! 我真是太善感了,總是胡思亂想,別傻了。

07.20 (一) 不常
  在英子這個家庭裡,只要稍住過幾天的人,便會覺得這個家與眾不同,非常特出,每個人均極為強烈地表現其本身的個性,毫無做作地,完全自我地顯示著他們的個性,若能經作家的手筆一一表現在文章的話,相信必能令人拍案叫絕。呵,我正有從事於這項創作的欲望呢。當然這不是短時期可以實現的,不過我是十二萬分的希望著,將來有一天我就是那個作家哩。
  今晚親家一家人都聚在客廳裡談天,只有英子到工廠去工作,唉! 要是她也在此,該多好啊,能共享這份安謐,她生來是何其命苦啊。

[註] 英子姊養父母家共有楨祥、欽燦、玉堂、明松及瑞楨五兄弟,英子原有意配給大哥做童養媳,英子不願意,養父母也尊重她的意思,說起來她只是少受教育,養父母還蠻疼她的。

07.21 (二) 不常(給美金信)
  今天給美金寫了封信,料必她能於聯考前夕收到它,她現在該是最緊張的時候了,想當年自己何嘗不是廢寢忘食,死啃書本,然後才有今日。我希望今年能有較往年為多的同學考取學校,也好為旗中爭爭面子,不過那是否可能呢? 只有在放榜那天才能揭曉了。
  英子買了塊十字布來繡花,我也搶著要繡,她又不讓我為她效勞,姊兒倆爭持不止,最後她也想出一個玩意兒讓我搞,即鉤鉤針,於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事兒可做了。她叫得才絕呢,什麼「從此我可放心了,不怕這玩意兒(十字繡)明天就為妳所完成了。」說完姊兒倆相視一笑,這問題解決了。我現在可真為這玩意兒(鉤針花)而狂了,一天下來,我的成績是鉤了兩朵線花,看來要等我的桌巾完成還須不短的時間呢。

07.22 (三) 晴
  不知怎的,孫教授還不來信通知一聲,是此事告吹了嗎? 啊! 不,不能告吹,我是多麼渴望我有份工作可做啊,無論如何,應該找個時間去看看孫教授談談才好。
  友佳突如其來的造訪,差點叫我與英子給驚住了,然而他帶來的消息才真叫我們憂心呢,原來他明後天就得啟程先往高雄,而後赴金門前線。唉! 我想這一去也非得結訓才能返台了,此一別,不是要等廿個月以後才能見面嗎? 唉! 如今憂傷也是徒然的了,願上天保佑他一帆風順吧。
  在他臨別時,問我有什麼話要對二哥說的(他有暇的話,將去看看二哥),我不假思索的只要他代我罵罵他,為何不給我回信,如此而已。呵,他們一定要說我這個妹妹太潑辣了,我才不管呢,誰叫他這麼懶。

07.23 (四) 晴
  晚間一點多睡覺,翌晨八、九點才起床,這就是我在此間生活的寫照,其餘的時間嘛,就是鉤鉤針了,書本是很少去動,動的也只是雜誌報紙或小說之類的罷了,這種生活雖是過得很愜意,但又有幾分意義呢? 唉! 人就是不滿足,有了好的又想得到更好的,如今我想得到的是一份高尚的事做,但這個希望是多麼地渺茫啊! 像今天頂著大太陽騎著自行車到孫教授家請教明白,不想懷著希望而去,卻是失望而回,他的答話是:「再等一個時期看看....」,唉! 有啥話講。
  在很偶然的情況下,我偷看了英子高雄一遊的日記,字裡行間表露著她對鄭難忘的舊情。唉! 可憐的姊姊,她哪一點比人家差? 無論寫字或文章方面,都夠有中學的程度,只少了一張文憑,難道鄭先生是因此而離開她嗎? 這是多麼地現實的做為啊。鄭先生去了,現在又有一位姓劉的在追她,那天他來看她,兩人似乎還不錯,我虔誠的祝福著他倆能有情人終成眷屬,也希望上天能從中保仳福佑他倆......
  今晚又是一家聚集一堂,但玉堂與明松兩兄弟因升學問題吵得很兇,親家公與親家母兩老也為錢而吵,幾乎是一家人吵成一團。我說過,他們是與眾不同的家庭,不過老實說他們吵雖吵,也實在有他們可愛的一面,而如何可愛法,我就說不上來了,也就是說可以意會不可言諭。
  我已決定廿六日赴新竹,然後視情形再決定何日返鄉,我想既然一時找不到事做就早早回家吧,我想念家人,相信他們也想念我的。

07.24 (五) 晴
  大專聯考今起兩天筆戰,不知為什麼,我心裡也存有一份緊張,我想這雖是有點神經兮兮的,但也可能是難免有的心情呢,因為去年的今日,我本身就是考生之一,如今我已是個大學生了(唉! 以此自負實未免可笑),以後我想是再不會遇到類似的場合了,除非我有心考研究部,不過到目前為止,我是沒有那種雄心的。
  我的桌巾已完成了六分之一了,但是它絕不會在一個月內就完成的,因為人老是與惰性為伴的,待那五分鐘的熱度過後,就沒那麼勤了,我也是平平庸庸的一個人,料必也不例外吧。唉! 我是多麼地不爭氣啊,竟把自己預言得如此可惡!

07.25 (六) 晴
  今早起來,第一件事是把大專考題先拿來過目,我敢說今年的考題要比往年容易些(對我個人而言),就數學來說吧,幾何那題當我把題目看完後,我也就証出來了。其他代數、三角各一題也是很簡單,要拿它四、五十分我想是沒問題的,可笑的是去年我只考了廿四分,嗨! 真夠丟人了。另外國文與歷史老實說也都不難。話雖這麼說,這些話可不好對考生說,因為他們一定是說我吹牛或太主觀了。
  因為明天我就要到新竹去為祖母拜壽,這一去可能要稍住幾天,我想趁今天還留在此地就去看看毛太太與何太太她們。我去了,先是遇到王太太(請來為那些留學生服務的),她很熱誠的接待我,我覺得在異鄉也能遇到一個本來與我毫不相干的人來關懷我,厚待我(在別人看來雖沒什麼,但我已覺得有份幸福感了),實在太難得了。我與王太太之間,好似朋友,好似母女,又好像姊妹,無話不談,這能否認上天對我的優厚嗎? 在這人情日漸淡薄的今天,要找第二個王太太是太難了。哦! 親愛的王太太,但願我們之間的友誼親情是永恆的。
  快三點的時候,毛太太才由台北回來。她見了我來看她們非常高興,至於何太太,則一直到八點仍未回來,時候不早了,我只好留個字條給她,然後與王太太一起下山(她週日放假,回士林家去)。臨別時,毛太太送我不少零零碎碎的紀念品,如襪子、香水等。她這份熱誠,我也真不知要如何去感激她。她說她沒有子女,要把我當女兒般看待,這也是上天厚我啊!
  今天到學校的目的固然是去看看毛太太她們,不過另有一個目的,就是去取新生報的稿費單,結果取到了(五十元,著實令我雀躍),還意外地收到三哥的信。哈!他的太座又為他生了個千金了,我想這是他信中的重點了。回到中和已快十點,雖有點累,但還是在一點鐘才去就寢,好像不該打破每天一、兩點才睡覺的記錄似的,可笑。

07.26 (日) 晴
  英子的那位劉先生邀她今天到桃園一遊,因此我們也就約好同乘十二點十七分的火車,我從台北啟程到新埔。在台北上車時,人很擠,沒座位,直至樹林站過後才遇見英子及她媽媽、大哥(他們到中壢去),這才吁了口污氣。因為剛上車時,皮包被擠落,攪得我狼狽不堪,復又踫到一個很兇的歐巴桑,真氣死我了。車到桃園時,英子下車赴約去了,我也看到了劉先生,哈! 看他一付期待著佳人到來的神情,實在好玩。
  我現在才發覺,鉤鉤針線是那麼有用處,在車上做這種玩意兒真是最容易打發時間了,以後我再也不愁旅途的孤單了。
  能在三叔家再遇見友佳,真是意外,可不是,他那天不就告訴我即將赴金門嗎?原來在等船期。不過他至遲明天也得走了,當三嬸聞悉他將調往金門時,可不知傷了多少心,唉! 世間哪有不散的筵席?
  美惠送我的那顆漂亮印章不小心於中午火車上丟了,真不好意思,但也無可奈何了,但願拾到它的人不要作非非之想,因為我那顆印章對他並沒有多大用處。

07.27 (一) 晴
  葡萄藤架下,是富有濃厚的「羅曼蒂克」的氣氛所在,在一般人想來,至少是這樣的。早晨大半的時光,我與友佳坐在葡萄藤架下,他彈吉他,我隨和地輕哼著,但我們不是情人(雖然他的及我的同學都一直可笑地誤會我們),卻是相親相愛的堂兄妹。哦! 這是他赴金門前夕逗留在家的最後一刻了,能不由人依戀?
  在滿叔家吃了餐油膩味甚重的午餐,可真不容易下嚥,說實在,我倒願意吃些素類的菜呢。
  友佳將走的片刻,恰遇愛麗絲(友佳女友),他給我們介紹了一下。友佳走後,她要我到她店裡聊天,她是個小巧的女孩,健談,從外表看來,她並非是個很剛強的女孩,但她寫的信卻毫不柔弱,我想這大概就是外柔內剛型的吧。我不善看相,所以也道不出個道理說她是好抑是不好,那得要處久以後才知道了。父親來了,從昨天起,我就一直提心吊膽遇見他,怕他又來一下下馬威,還好,情形沒我想像中的壞,謝天謝地。
  三姑媽也來為祖母祝壽,事後她邀我同往竹東玩幾天,父親沒異議,當然我也樂於此行了,於是我也認識了三姑媽的兒子龍雄(達子)表哥 -- 二哥他們常提起的。

[註] 三姑丈於日治時代被日軍徵至南洋充軍即告失蹤,龍雄表哥是遺腹子,由三姑媽含辛茹苦扶養長大,自新竹師範學校畢業,在國小執教。

07.28 (二) 晴
  今天過得很快樂,上午因龍雄哥要上班,姑媽也得做生意,因此我留在家裡看看報,寫封信給大哥,也很容易打發時間,下午則足足睡了好幾個鐘頭的午覺,可真貪睡了。
  晚上有兩個男孩子來找龍雄哥玩,聽姑媽說他們都是華僑,是他竹師的同學,我與他們只客氣地打招呼而已。
  竹東這地方看來要比旗山、新埔熱鬧得多,姑媽帶我去逛了一下,走馬看花,倒也留下一頁不可磨滅的印象。

07.29 (三) 晴
  唉! 熱得真沒辦法,臭汗流個不停,真不是味道。中午想睡一覺的,不想卻被隔壁電唱機播出的梁祝插曲攪得一點睡意也沒有。這實在怪不得人,因為我對梁祝的插曲確有偏愛,所以怪也只能怪自己。不過還有一原因致使人睡不著覺的就是天氣熱,熱! 熱! 出奇的熱!

07.30 (四) 晴
  三姑媽真好,她處處都為我設想週到,她看到我頭髮長而蓬亂,要我到對面一家電髮院去燙燙。我發覺我們所有的親戚,雖然都很窮,但待人卻是出奇的親切,這就夠了。精神上的溫情享受遠比物質上的溫飽難以求得,而我似乎得到了許多,這還不滿足嗎? 是的,應該知足了。

07.31 (五) 晴/ 陣雨(給英子信)
  今天到大姑媽家玩,雖然他們待我很好,但實在說沒什麼意思,因為既沒有適當的談話對象,又沒有什麼可供消遣的,有電唱機,但一堆唱片中找不到一張藝術性音樂,都是歌仔戲一類的。唉! 只好婉拒了她們的留宿,回三姑媽家來,當然,這兒也沒什麼,但總有報紙、小說可看哩。

08.01 (六) 晴(給二哥信)
  好久沒提筆寫文章了,今天在報上看到一篇「慢性子」,倒叫我心癢癢的,也想寫篇「急性子」來相呼應。哈! 要是真有那麼一天被刊出來,才好玩哩。但我是否能完成它?

08.02 (日) 晴/ 陣雨
  我真的把「急性子」那篇文章寫好了,可笑的是其中真實的不出十分之一,完全屬於虛構。我把筆名改為「潔怡」,其實「潔雨」我覺得很不錯,但它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說穿了,那是從二哥的日記本中「偷」來的,我想不用了(雖然我已以這個筆名賺了幾百元的稿費),因為將來有一天我若能成名的話,二哥會取笑我的,雖然他至今仍不知道,但用起來還是覺得有些蹩扭,我倒希望他已知道了。
  明天姑媽及龍雄將往澎湖旅行,要我幫她看幾天的家,我自然答應。龍雄買了觀光號的車票(到高雄轉機),可疼死了姑媽,也難怪,她能有今日,還不是從一分一毛中儉吃省用而得來的。當然龍雄也是為的想讓辛苦的母親舒服舒服一下,他的出發點也是出自一片孝心,唉! 可感可泣的母子倆。

看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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