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六月作品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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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日記] 第二部(5/11)

金 色 年 代


民國五十三年大一


08.03 (一) 晴(給三鎮信)
  姑媽與龍雄哥於今晨九點鐘首途出發了,剩下我一個人待在家裡,怪不是味兒,不過並不覺得難堪,反正有書籍、報紙、女紅作伴,時間也很快就溜逝過去了。吃過晚飯,方坐下來要看馮馮的「微曦」,即見遠遠有一個人似對我笑,以為是友佳,我吃了一驚,但定睛一看,原來是三鎮,他們兄弟真像極了。其實我們幾個兄妹各個都有點兒相像,有幾次人家就誤以為我是惠智,常常被搞得莫名其妙。真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來,我簡直太興奮了,雖然晚上楊春松、吳秀澄等會來伴我睡,但白天她們各自有事,所以我寫了封信要三鎮來陪我......我們快樂地談了一晚上,他還帶著小提琴來練習拉,真有趣。

08.04 (二) 陣雨 (友佳、二哥、美金來信,給二哥、美金、TL信)
  再沒有比這些更令我悲傷的了,美金的來鴻,帶來了她悲痛、失望的心聲; 二哥的信,言明父親大罵我一頓....,我發覺這支筆竟是這般沉甸甸的,連同我的心也這樣沉甸甸的,沒有病,卻有太多的感傷。看到這些信,儘管我表面上仍強裝笑臉與三鎮侃侃而談,唯恐將我的不快感染給正興奮的他。然而,天知道,我內心已開始低泣....
  我已決定待姑媽一回來就整理行裝返鄉了,去接受那一切最壞的 -- 父親的罵 -- 勢將為一頓不堪入耳的臭罵。啊! 天,我何止一次兩次,向萬靈的您祈禱著,讓我的肉體來承擔一切在我精神上所應承擔的痛苦,然而,如今我才發覺我這種心願原來只不過是用來安慰自己的,毫無作用,或許上帝還在一旁暗自竊笑呢。是的,我覺悟了,這種精神的十字架是永難卸下來的,除非這世上已沒有了「我」的存在。唉! 誰能了解我的苦衷? 雖然我心理已作準備去承受那一切必要來臨的,然而,每當我想到那些難聽的罵詞,就要污損我的靈魂時,我已開始戰慄了,啊!我做錯了些什麼? 為什麼我得承擔這些? 為什麼?....唉! 我不該怪任何人的,只怪自己太差勁,考上了一個私立學校,要家人為我負擔那麼多的學費,為什麼上天不助我一臂之力佑我考上一所完全自立的學校? 我已盡力了,可惜我生來就是笨瓜,而家人竟也順利地讓我入學,我自該滿足了,我又何嘗不曾使自己滿足? 除了學費、膳宿費大筆錢外,我不敢再向家裡有過多的要求,天氣太熱,買了把洋傘,鞋子壞了,買雙新的....這些我不曾用父親給我的錢去購置,我儘可能在我的稿費湊足後再買,我花的零用錢是一些女孩子中最少的一個,功課,我列在十名左右,努力著爭取獎學金,我無時不在考慮使家庭的負擔減輕,於是我渴望工作,於是我不只一次兩次去要求孫教授幫忙,如今,我才又發覺這原來也只不過是空中樓閣,我這「可笑」的居心換得的將是一頓臭罵。啊! 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沒有了,沒有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姑媽趕快回來,我也好早早回去承受一切,要來的,既然避免不了,就讓它早點兒來吧....可憐的美金,妳正當需要安慰的時候,我卻無法來安慰妳,妳可知道我也沒比妳強多少哩,唉! TL,美金帶來你勝利的消息,可說是在抑鬱之餘所能得到的一絲絲的欣慰了,祝福你。 痛筆

08.05 (三) 雨(給父親信)
  像喝了一杯苦酒般,我心頭是如此地苦澀難過,多可笑啊! 別人家的苦酒是為失戀而嚐,而我,竟是為我那不解人情的父親而嚐,唉!三鎮回家了,又剩下我一個人,但我毫不覺察自己的孤獨,我是近乎麻木了。想哭,但哭不出來,我覺得這世上似乎已不再有「我」的存在了......姑媽怎還不回來? 但願無事才好。

08.06 (四)
  寢食乏味,坐立不安,望穿秋水,仍未見姑媽與龍雄哥歸來的蹤跡,到底他們又逛到哪兒去了? 等了一個上午,我心裡很矛盾,歸去乎? 留此乎? 最後我還是決定了前者。我有幾個理由:(一)可早一天回家,即使是很難過的; (二)姑媽有交待,她說我有事情的話,不妨先走。因此,我到底於下午三點多時,把門戶關妥了,託一位可靠朋友代管,就往新埔。沒有停留太多時間,只去看了下祖母的病(可能是小腦之病,半身呈不遂狀態),然後又趕往竹北,乘火車北上,到英子那兒(不巧她上班去了),也只留了片刻,便再往台北,這晚只好又在美惠家打擾了。整個下午的時間,我幾乎都在車上度過,看! 竹東一新竹一新埔一竹北一板橋一中和一台北一師大一台北西站。坐車! 坐車! 此種記錄實屬空前。兩件感人之事順此提提:
  (一)在竹北站時,有十分鐘的等車時間,我把鉤針拿出來打,忽兒,有一隻手伸到我面前,不用說那是乞援的手,我便從皮包取出五角錢給她,沒抬頭看,繼續做我的事。忽然那隻手又在我眼底揚了一揚,我心裡震了一下,以為她還不滿足,於是我抬起頭來,我看到她的眼神裡有一種祝福的神采,並且點了好幾下的頭,嘴角還浮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走了。一日來內心的苦悶,很奇怪的冰釋不少,似得了不少的慰藉。我很少看到一個乞兒有這種含蓄的祝福的表情,我那五角錢算什麼呢?而我卻自認獲得許多心靈上需要的東西。
  (二)臨別三鎮前,他硬塞了卅元給我,我婉拒了幾次,最後仍拗不過他,收下了。他的處境我很知道,這卅元對他的用場太大了,但他卻送給我,怎不令我感動? 而他這卅元,也真幫了我不少的忙,因為我身上只剩下了五十元,旅費一共就要一百多元,因此我還向英子的養母借五十元呢。

08.07 (五) 晴(鄭老師、麗寧、蕭、麗月來信)
  像上學期寒假回鄉時一樣,我是乘的早晨五點半的普通車次啟程的。在車廂上,我有一個很舒適的位子,我看看報、打打鉤針、唱唱歌,時間倒不難打發。
  一股很奇妙的力量,維持了我寧靜安謐的心,我不再不安,旅途上我是快樂的。在洗手檯,有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幫我壓水,我向他道聲謝謝。第二次去洗手時,又遇見了他,又一次的幫我,後來他自我介紹,是省嘉農升上去高二的學生楊振德,於是他也知道了我的,他希望我做他的姊姊。一個本省(可能是客家人,說話帶點鄉音)軍人模樣的人,兩次試著要與我搭訕,我的答話卻近乎冷漠,於是他似也覺得冒昧,沒有再問我什麼了,直到我楠梓下車時,才又與我打下招呼。唉! 他也是寂寞的旅人呢。回到家裡,首先遇到了笑容可掬的大哥,我自己也實在有說不出的寬慰的心情,繼之,是母親、姪兒們、大姊、嫂嫂的笑臉......二哥竟於我回來後不久也回家來了,唉! 我又何嘗不知道他的心意,無非是要回來安慰我的心......
  正與清茶談得高興時,父親回來了,我別了清茶回家,似嗅到一股火藥氣味,我心悸了,趁他不注意時,我溜進房間睡之大吉了。

08.08 (六) 雨(給姑媽、美惠、麗寧、麗月、邱美信)
  今天一口氣寫了四、五封的信給親友,還好多待我給他(她)們寫信的呢。此次回家,沒有挨罵,實在意外,當然二哥的功勞不小哩,還有就是該歸功於我前些天寫回來的家信吧。

[註] (1) 早年通訊不甚發達,有電話的人家少乎其少,寫信是最佳的連絡方式,寫信、讀信是最大的樂趣,現代通訊發達,大家都不太寫信了,人與人心的溝通淡漠了,還真懷念那凡事必須寫信的年代。
(2) 父親比較偏愛二哥,二哥在家的日子,似有一種安定的力量,父親似乎比較不會隨口亂罵人。

08.09 (日) 陰(楊振德來信)
  麗寧前些日子來信告訴我,她一天到晚不是以小說為伍就是以睡覺打發時間,並給賜以「豬」的雅號。就今天來說,我實在也可以跟她媲美了,沒事幹,結果就大睡它一頓了。啊! 漫長的假期,若如此這般度過去,最後大概懶得連豬也要望塵莫及哩。
  果不出所料,振德弟的信來了,老實說我也相當高興哩,我希望我能做一個好姊姊,對他的前途有所俾益,他長得眉清目秀,是個貌至聰明的孩子。我想若有人好好地鼓勵他上進的話,相信他是有前途的。
  大姊真是漫畫迷,最近聽說一天至少要看兩大本,一日一元,媽替她心疼,她毫不在乎,她說:「我替人做兩件衣服,就足夠看上十天了,這是我不可少的精神食糧哩!」真沒辦法,不過她的話也實在不無道理。

[註] 大姊夫婦原住新埔山裡頭,營生困難,父親建議他們南遷,暫時住在家裡幫忙農事,後期到大津從事墾植,生活因此漸有改善。

08.10 (一) 雨(給英子、三鎮、振德信)
  我覺得與大姊談天是很有意思的,她很幽默,只要一跟她處在一起,我便會笑得眼淚也溜了出來,所以我說嘛,她搬下來,不但在家事上幫了許多忙,就精神上也是母親及我的安慰呢。
  不知道為什麼,近來每當靜下來後,腦海裡便充滿了TL的影子,我真有點惶惑起來,他是不是還想到我呢? 已經有半年多他不曾給我信了,是他專心在準備聯考呢抑或他根本忘了我? 說起來我們也只能算是普通朋友,還是別想太多吧。

08.11 (二) 雨(麗寧來信,給毛太太、俊英信)
  狂英仔! 真是一點也不錯,狂到極點了,他竟敢以侄兒的身份教訓起伯父來,幸好那封信落在我們兄妹手裡,否則讓父親先看了,也許他的性命都會不保了。父親的脾氣,不發作則已,發作起來是天不怕地不怕,難道他還不知道,竟敢以書信來教訓他,未免太放肆了。固然父親想以神靈來救治祖母的病是迷信作風,但他的出發點總是善的,哪裡是要讓祖母早點致命呢? 總之,他的作為是太過份了,我與大哥已個別寫信去訓他了。他那封不要命的信我們暫且收下,日後讓他看看作何感想。晚上去找春梅聊聊天,她現在在旗山醫院做事,仍然是阿胖一個,不過頭髮已非昔日的清湯掛麵條了。

08.12 (三) 雨(邱美來信,給美金信)
  上午搞郵票,下午到田裡幫忙為香蕉加肥。晚上去為一個初二學生補習代數,雖然也許得不到什麼報酬,可是將得到寶貴的經驗,這也就夠了。

08.13 (四) 陰雨 (給邱美信)
  工作了一天,實在有點兒累,但情緒上卻是愉快的。

08.14 (五) 陰
  蕉園的工作於上午結束了,整整做了兩天,大姊說:「下午讓妳去睡個夠吧!」是的,我可以儘情地睡我的午覺了。誰知才睡了一個鐘頭左右,美金卻不告來訪,我還以為真的是友佳在叫我呢,因我正夢著和他在一起。上次接到她的信,我還以為她真的連銘傳也考不上了,今天才知道那原來只不過是她的謙虛之詞,這傢伙,真會跟我開玩笑,這晚,我強把她留下來了。
  今晚看到一篇文章「女讀者」,作者是林鍾隆,題材、筆調,尤以後者,新穎突出,非常別致,我真喜歡它,要是有一天我也擁有歡迎我的文章的讀者,我真不知會如何高興呢! 啊! 我真希望寫封信給那位作家,要他指導我如何去寫作,相信我真如此做的話,此君不致拒人太甚吧。
  毛太太等大概已離台了,唉! 這一別將何年何月再見啊?

08.15 (六) 雨(振德來信)
  臨別的時候,美金與我談起TL,言談之間,似對她這位表弟很不滿,她還告訴我一些關於他家的事....,她走後,我心裡一直很不舒服,不過這種感覺不久也就消失了,或許我已領悟那種異樣的心情是不必要的吧。

08.16 (日) 晴
  天氣甚晴,我與大姊到蕉園做防颱工作,雖然沒有颱風警報,不過有備無患,總比臨渴掘井要令人安心些。
  我又想寫一篇文章了,題材想以自以為強人一等、高人一等的大嫂為主,她這幾天竟然不曾與母親打個招呼,究竟是何道理? 實在,不想跟她理論罷了。哦! 對了,提到寫作,我記起了我那篇「急性子」,我懷疑它是否已受編輯先生的青睞,否則距投出去的日子已有十來日了,怎也沒見到打回票? 噯,沒那份報紙可看實在不舒服極了。
  前幾天我已分別給姑媽、美惠、三鎮等寫了信,怎麼至今毫無他們的音訊? 我真怕我有什麼對不起他們的地方而自己仍蒙然不知,但我抿心自問,實在沒有對不起他們之處,我希望在我百忙中接到他們的回鴻。

08.17 (一) 晴(麗寧來信)
  大壘舊報紙的副刊,幫我打發了這沉悶不悅的一天,真是的,像這樣整天呆在家裡,即使最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會感到無聊的,可是不在家又能往哪裡鑽呢? 旗山?哼! 才不想去,旗尾麗月處,也應該找個適當的時候去。總之,去什麼地方都一樣無聊,倒不如躲在家裡,唉!......

08.18 (二) 雨(給麗寧、蕭、振德信)
  黃昏時,嘴饞,跑到外面店鋪去吃番石榴,不想一待就待了將近一兩小時之久,原因是在那遇見了一位昔日我高三她高一的學妹,原來在路上相遇最多點個頭打個招呼就罷的,如今踫在一起卻有一份說不出的親切感。因此我們就越談越多,都是有關旗山中學的近況,師生之間鬧的噱頭,還有她們班上的形形色色,實在有趣極了。也談到林教官,唉! 實在不想多提他,一向,我從來很少記恨別人的,但他總是令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還是別談了。

08.19 (三) 陰(陸清容來信,給王太太信)
  清容的來信,可帶給我不小的驚喟。她說,台南「克林」搶劫案中一疑犯是本系的同學,她沒有指明是誰,大概是想吊我胃口。其實,我也非常緊張,便急著去借份十六日的新聞報來看。啊! 原來就是那曾經為了系徽的事,我跟他鬧得很不愉快的仁兄,如今尚在逃逸中。另外三個疑犯中的一個竟是他的弟弟,兩兄弟都是受的高等教育,竟結夥幹下這種勾當,在這非常時期,儘管他們或可免掉一死,然而十年、八年的牢獄生活怕也難免了,這真是現代教育的一大諷刺啊!今晚十點多,接到滿叔打來的電報,謂祖母病危,要父親速往,大家都為此憂心忡忡......

[註] 後來這位同學被判處十二年徒刑,出獄後據說又考進一所知名的大學,他其實是個聰明人,惟聰明反被聰明誤也。

08.20 (四) 晴
  真是奇怪,父親每晚都不曾在外留宿的,偏偏昨晚祖母病危打電報來,他就沒回來,後來大哥去找他,結果在旗尾義民廟找到了。據說他忙得上氣接不著下氣,一聽說祖母病危,便又急急忙忙的北上了。相信神靈有知的話,也應該保佑祖母早日病癒了。說真的,我希望她老人家能再活下去,至少等八十一歲生日大壽做完再去也好,可是她卻偏又罹患可怖的高血壓症,誰能預料她能再活多久?
  為想了解我這初出茅蘆的「家教」教學效能達到什麼程度,今晚考了他幾個問題,結果頗令我悲哀,他才考個六十五分,不過有一點值得慶幸的,是他對我所教的東西多少已接受了一點,他實得分數應該是八十分,但由於他不夠細心才得六十五分。雖然如此,我還是鼓勵他,願意幫助他,希望他能逐漸地進步。

08.21 (五) 雨
  這兩天,情緒上似已起了異樣的變化,這是潛在的,是旁人一時不易觀察出來的,我隨時注意去分析我的個性,試圖以客觀的立場來判定我的為人,但我沒有達到這個目的,我甚至懷疑我週身的一切,包括我自己的全部,我急於想知道「我」在別人眼光中是佔著什麼地位。在未獲得這個解答以前,亦即現在的我,正處在極端的自卑與自負中,這兩種感覺使我想遠離所有的朋友,甚至有一種莫名的意念,要我與美金的友誼從此冷淡下去,也不知為什麼? 難道是為了一年多以前的那次衝突? 姑且說是吧,因為我實在不能更正確地找出那種意念的起由了。唉! 美金,原諒我有這樣的意念吧,妳的朋友很多,沒有我這個朋友妳仍然可以得到無窮的歡樂,我嘛,我不知道會是怎樣心情,總之,不管我週遭的環境如何,也許就在自卑與自負兩種感覺中,度過這一生......

08.22 (六) 晴(給清容信)
  父親從新埔回來了,可見祖母的病沒有惡化。而他的回來,實在是我精神上的一種負擔,我時時緊張地防備挨罵,其實並沒有值得挨罵的地方,然而,就不知道為什麼,一見到他那張緊繃的臉,我就感到心寒......

08.23 (日) 不常(給三鎮信)
  父親的壞脾氣又發作了,今早不知嘀咕了姊夫什麼,氣得大姊眼淚也掉下來了。真氣死人,但也莫可奈何,他生性就是這樣,動不動就罵人,不論家人、外人,對他一向都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可不是? 我壓根兒就不曾跟他說過一句笑話,就是正經話也得先觀其臉色再說,真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上午到蕉園工作,下午雖也去了,不過做不到一小時,便下起傾盆大雨。見鬼的天氣,那時太陽還高掛空中,卻下起雨來了。
  從蕉園回來,我即著手寫一篇文章「堂兄妹的故事」,寫與友佳相處的一些趣事。

08.24 (一) 太陽雨
  把全付精神貫注在寫作上,終於黃昏時殺青了,但未整理出來,因為晚上十點才為那個學生補完課,回來已夠累了。

08.25 (二) 雨(英子、友佳、三鎮來信)
  把「堂兄妹的故事」這篇文章謄出來也時近嚮午了,全文約三千字。我把它投到徵信新聞報(今之中國時報)去,想不到騙了幾百元的稿費後,我對這門玩意兒 --投稿,竟發生了這大的興趣。不過我寫作的目的主要還是想留給後人一點什麼東西,記得我小的時候,曾立志要當一個畫家,如今畫家夢已遠,倒是做起作家夢來了。不知道後面這場美夢能否完美的遺留人間,當這世上失去了我的存在以後?
  父親、姊夫等到北部「進香」去了,家裡突變得安靜點,少了兩個孩子的嘻鬧聲,也不必擔心父親那「突擊性」的謾罵。所以,我的結論是他們儘管去旅行遊覽,多多益善。
  大專聯考甲組、丙組都放榜了,明天起開始公佈乙組的錄取名單了。一年前的今天,自己可緊張得失魂落魄哩。

08.26 (三) 雨(王太太、蕭來信,給友佳信)
  放假以來,所規定的作業至今仍未動工,每次想去做時,又因過於乏味而打消念頭了,尤其富蘭克林傳(英文本)與飲冰室文集更是令我頭痛不已。啊! 怎麼辦,要是這附近有個英文教師就好了,我也可以去求教於他,然而,一切都完啦!
  跟友佳失去聯絡將近有一個月了,如今才知道他的通信地址,我實在惦念著他,現可安心多了,我已給他寫了封限時信,但願他在外島養得壯壯的回來。
  真高興接到王太太的信,她說她病了一星期,病的起因無疑是由於那兩個月來的操勞過度,可憐可敬的王太太,妳那種負責的精神實在太感人啦。
  江太太(學生的媽)告訴我說(惋惜地):「要是妳今年就畢業的話,光收補習費就夠妳開支了....」啊! 還早呢,三年,不算短喲。

08.27 (四) 晴/ 雨 (許秀桂來信)
  TL考上台灣大學,真替他高興,哦! 我是否該給他一封祝賀函呢?....不知為什麼,心裡也還常想起他,啊! 但願這只是尋常的感情而已。除TL外,還有幾個我知道的是: 蔡恆隆上中興大學,邱志鵬上海洋學院,兩個都是本系的同學重考的。高中同學中,林崇漢上師大藝術系,陳啟修上政大新聞系,柯博義上政大地政系,至於美金、幸齡、玉雪、黃美益(今年旗中第一名畢業的)等都沒看到其名字出現榜上,大概明天就有了。
  秀桂來信,看來她這個假期好像收益不小,再想想自己,實在慚愧得很,一天只知道窮嚷無聊,卻一點事也沒做,有嘛就是田事、家事,唉! 免談吧。

08.28 (五) 晴(給英子、TL信)
  今晨四點多鐘即從夢中醒來,我夢見TL來看我,見面時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到底是夢,終有夢醒時。不可否認的,我的確想見見他,但我絕不會主動去找他,今天寫的這封簡單的賀函也許是我最後一次給他的信簡了。
  到田裡拔草時,巫老師(小學老師)來找我,呵! 就知道他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叫我寫什麼東西的心得,實在想拒絕他,因我自己的事多著呢,但看在師生的情份上,又不好推辭,還是勉強的接受這差事了,該怎麼辦哪?剛吃過中飯,我就去找幸齡,接著又去找幾個朋友,這是回來後第一次跑這麼遠,下午的時間便如此打發過去了,心情頗愉快。
  大專聯考乙組的今天分發完峻,幾個同學的名字已登金榜,美金、玉雪、玉蘭等考上銘傳,黃美益考上實踐家專,幸齡沒有,她說私立學校都沒有填。其中我最為玉雪高興了,因為我想她也很滿足了哩,她曾說只要她能考上這學校就高興了。晚上我又睹氣不與大嫂說話了,因為我跟她說什麼時,她都不理我,是她自己惹的,哼! 一點不稀罕跟她打招呼呢,不過話是這麼說,過兩天我們便又會有說有笑了。

[註] 上大學後,我與大嫂相處似乎較高中時期好得多,可能是因為保持適度距離的關係,而我也比較懂事些了吧。

08.29 (六) 晴/ 雨 (給美金、崇漢信)
  這幾天的上午都在田裡度過,下午則較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假若能好好利用來進修學業,將會收益不小的,讓我試試看吧。
  半年多沒見過文枝了,晚飯後不久我便去邀清茶同往去看她。結果我們非常開心地談到十點,她現在較以前似乎幸福多了,白白胖胖,也蠻可愛的哩。我的鋼筆被父親拿去用,害得我一天不自在,到底「她」已整整陪我四年了。現在寫的這支老爺筆是大哥的,很不流利,寫起來怪彆扭的。

[註] 早年鋼筆是書寫的主流工具,那時也有原子筆,但大部人仍用鋼筆,如今鋼筆則已式微,持有鋼筆的人更成了「稀有人類」了,真是彼一時此一時也。

08.30 (日) 晴/ 雨 (清容、TL來信,徵信退稿)
  蕉園拔草的工作總算於中午結束了,四個工作天,幾乎把我這雙「玉腿」蹲麻痺了,苦哉!
  今天是星期日,草也拔完了,趁此空檔出去拜訪同學。先彎去三嫂處,她一見我就說什麼我變好看了(比較胖),她就是專注意人的外表,對她的讚美我好像無動於衷,倒是三哥的消瘦使我心裡感到難過,唉!
  想到旗尾拜訪麗月及玉雪,但沒去成,因為下午的一場傾盆大雨使我無法徒步或騎車去,只好變更原計劃,去看看百合,聊了一會天,就又往溪洲去找美金了。在美金家,遇到玉蘭及TL,玉蘭不久就回去了,TL直邀我與美金到他家吃飯,後來我還是留在美金處。TL走了,望著他的背影,內心有無限的感慨,美金調侃的說:「考上台大後,走起路來也有風了。」嗯,的確,他的氣色也已較從前好多了。
  寄給徵信的文稿慘遭打回票,真令人洩氣,到底我的文章還是不行。

08.31 (一) 晴/ 雨 (振德來信)
  昨晚住在美金家,原來決定上午乘八點多的班車回家的,不料早晨TL來時,卻邀我與美金到台南玩玩,我想到能去看看親切風趣的何老先生(即土豆伯,去年參加聯考時住在他家),便答應下來了。
  我們一行人 -- TL及其雙親、TL之妹及其友、美金及其弟國林,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同乘一輛小包車,便往台南疾馳而去。首先到大岡山,去看一座寺廟,停留約半個多小時。這裡讀初中時曾來旅行過,舊地重遊,有不勝感慨之感。遊過岡山巖,才轉道台南,途中有停下接洽些事情,及至到何先生家已是午後兩點多。哈! 何先生看了我好半天才認出是我呢,他說我比大專聯考以前氣色要好看多了。奇怪,三嫂的讚美我一句也聽不下去,而何老先生的稱揚卻令我欣慰不已,主要是我無法忘懷過去三嫂曾在言詞間傷過我的自尊心,想想我也是太過小器了。由何先生處出來,我們又經過好多個鄉鎮,幾乎遊遍了台南縣,最後轉至左營,然後再踏上歸途。
  下午下了好大一場的雨,把五塊厝一帶的公路都淹沒了。結果把我們的座車也搞得狼狽不堪,拋錨不進,後來還是遇到同行(南林車行)的貨車,才被「起錨」的,時已將近八點。
此次的旅行可以說相當愉快。

[註] 上大學後,住校,對學校供應的伙食一直很滿意,很能吃,北部太陽又沒有像南部那麼「毒」,皮膚也變白許多,到台北一年,的確是養得白白胖胖的回來,一掃過去予人營養不良的瘦黑印象,確讓不少舊識「眼睛一亮」。

{補白}

  這裡日記空了幾頁,記得是記了些欲與TL「分手」的不愉快記事,細節不太記得了。與TL的感情起了一些微妙的轉折,TL的家境很好,加上他又考上首屈一指的大學,這些似乎無形中成了我們這份基礎原不穩固的感情進一步發展的障礙。隨後又把日記撕了,當時的想法大概是要把這段「情事」從腦海中摒除掉吧。

09.05 (六) 晴(玉雪、孫教授來信)
  大姊說她的胸口有局部的疼痛,好像被人家捶一拳的樣子,我有點擔心,不要成惡疾才好,願上帝保佑。
  下午因事到旗山一趟,順道去看幾位同學,麗月要我明天再去找她,因為明天是星期日,她不用上班,有時間陪我玩玩之故,我答應了。因她也答應下星期日來「回拜」我呢。
  去看曹美英,她突然問我與TL最近如何,我說沒有什麼啊。唉! 我能告訴她些什麼呢? 她說以前同學都在議論著我與他,也就是去年大專聯考前幾週的那段日子。是的,那短暫的日子裡,我們相處得極好,如今,那些都成為美麗的回憶了,我們是不適合在一起的......

09.06 (日) 晴
  與麗月相處的時光是快樂的,但當分手後,我又回復到現實的悲觀,我實在無法自己,我的自卑感太重了,由於它的作祟,使我對未來的一切都抱著失望,常常,我的希望都被自卑感沖淡了。完了,我的人生充滿了灰色,誰又知道?

09.07 (一) 晴(給美金信)
  精神的苦悶,使我又提起沉重的筆桿練習寫作,然而,我寫不出好的東西來,我什麼也不行了,睡覺吧,唯如此才能得到暫時的「解脫」......林永仁與邱老師突然來訪,時當我正「好夢方酣」之際哩。以前我最討厭商的,如今卻有一股異流使我對它發生濃厚的興趣,只要一有空暇,我便勤練著算盤,至今加法已差不多了,減法正練習中,有一天,或許在算盤上我能有意想不到的成績呢。
  我那個學生太不細心了,今晚為他上課時,實在氣死了,但要責備他的話,看起來又可憐兮兮的,算了,再教他一些時候,我也不幹了,我自己的作業多著呢。

09.08 (二) 熱(給TL信)
  當我再重讀著TL以前給我的信時,不由自主的再度提筆給他寫了封信。雖然信中並沒寫些什麼,只大略告訴他有關自己的近況,以及關照幾句他北上時宜應準備的東西,惟此而已,然卻在不覺中,眼淚盈眶......
  剪報工作由今天開始,該死的,假期都快過去了,我卻還蠻不在乎的。原想將全副精神貫注在這工作上的,怎料陳政華卻於三時許「突擊」訪問,他也真健談,一聊便一兩小時,當然我是不好意思下逐客令的,何況我對他也並無惡感。他還說呢,他跟許多女孩子都談不來,言外之意,似乎我是比較談得來的一個。哦,他這句話無形中又使我想起了TL,他不也曾經說過他與其他女孩子都談不來,惟獨我與美金(其表姊)是例外嗎? 如今我倒有些兒懷疑,這句話是不是男孩子用來與女孩子交談的漂亮手段呢? 雖然他們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與語氣都顯得那麼樣地誠懇。唉! 女人的心難測,男人的心又何嘗容易捉摸?
  今晚院子有某公司的宣傳隊來放映新聞片,都是一些日本農村進步的實況記錄,銀幕雖小,但甚美觀,頗能收引人入勝之效。除此,我尚有一個很大的感慨,就是我們無論哪方面,實在都比不上人家,永遠有「落伍」之感,國家如何能富強呢?

09.09 (三) 晴
  繼續做我的剪報工作,不趕快加工是不行了。
  今天一直是緊張地度過去的,因為前幾天拍的照片今天可以拿了,誰知緊張了半天,清茶卻忘了我交付她的「使命」,真差點兒給氣炸了。不過平心而論,我自己還不是健忘鬼一個,實在不能怪她,何況她也忙得很哩。

09.10 (四) 晴
  照片終於拿回來了,不知為什麼,我一看到它就會啞然失笑,大概照片上的人有一股傻相吧,雖然不美,但也不致見不得人,那對靈魂之窗不是很有神嗎? 很多人都稱讚我的眼睛很美,站在主觀立場的我,也並不想去否定人家的欣賞能力呢。是的,我該慶幸自己有這麼一對美好的靈魂之窗的。

09.11 (五) 晴(給鄭老師信)
  剪報、吃飯、睡懶覺。
寫一首小詩:
孤苦,飄零
莫如殘花落葉
君不見昔日花盛葉茂
如今往事成空

09.12 (六) 晴(友佳、蕭來信)
  說要寫封信給毛太太,可是我英文懂得太少了,少得可憐,我不知要從何寫起,參考書搬出一大堆,結果還是狼狽收場,並未完成這項「盛舉」。昨天黃竹雄(大嫂的表弟)到家裡來玩,那時我正巧睡醒(午覺),不過我沒出去見他。今天我只得去做禮貌的拜訪,否則太不好意思,因他知道我在家並且「正在」睡懶覺呢。
  下午三時多,我見著了他,另外還有一位是徐老師,在小學辦公室內,我們談得很投機。聽說徐老師要考大學,因此我便自告奮勇的告訴他如何準備投考。徐老師是我高一時就認得的,因他有著特別的氣質,故對他還頗有好感。徐老師說差點要認不得我了,假如途中相遇,他將不敢冒然認我。他的話使我不致再懷疑「女大十八變」這句話了,蓋對我說這句話的人可說太多了。

09.13 (日) 晴
  麗月果真來了,真使我高興,在一起,我們總好像有談不完的話似的,可不是?我們足足談了兩個多鐘頭,女孩子,不愧為。
  晚上本想寫點什麼的,後來什麼也沒寫,真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

09.14 (一) 晴(給毛太太、何太太信)
  花了整個上午的時間,總算把要給毛太太與何太太的信寫好了,大概不會有太多錯誤的地方,因為那些主要句子都是東抄西抄來的,至少文法是通的,也不至貽笑他人。
  母親希望我陪她到台中參加久美表姊的婚禮,下午我們同往旗山剪布置裝。剪完布,我順到旗山中學看看老師同學。梁豐蘭在福利社服務,她陪我走了一遭,我覺得此行甚為快樂,許金蓮、黃情意、陳萬呈、李維康、張至誠、張明德等幾位老師都還是老樣子,很遺憾沒看到戴先合老師。蔡幹事人還是那麼誠懇有趣,他的太太很溫文有禮,林教官調職,明天就走了。

09.15 (二) 晴
  大姊為我趕製新裝,整個上午我們都像緊張大師似的,有如坐針氈,不為什麼,只不過父親直到將近中午時才出門。我們怕自己的父親到這種地步,實在太可憐又太可笑了。
  台中之行,父親不知道,母親她說到時候再告訴他(即先斬後奏)。我心裡實在怕,但也只好照母親的意思先趕至楠梓,明天再在車站相會,順把侄子憲達兩兄弟帶去。
  見了二嫂,我內心非常高興,三個嫂嫂當中,她是最受我敬愛的了,當然,被愛人本身的條件也就是要懂得愛人的呀。

[註] 兄弟姊妹中,除了較受寵的二哥,沒有一人不怕父親,大我十三歲已嫁了人的大姊也不例外,早年她還常挨父親的打,我是滿女,挨罵難免,倒是很少挨打。

09.16 (三) 晴/ 雨 (給友佳信)
  台中之行的美夢終被父親破滅,夫復何言? 他是我的父親,我是他的弱女兒,唯命是從,就呆在家裡吧。我早預料,此行是困難重重的,其實不去就不去,不是大不了的事,本來我對此行就沒懷太大的希望的,蕭的邀請算不得什麼,即使我到台中去了,也未必會告訴他我的行蹤。啊,是的,凡事(不如意的)放樂觀點吧,記住,我只不過是一個平凡得可以的女孩子而已。

09.17 (四)
  內心一片空白......。

09.18 (五)
  今天心裡一直很不舒服,倒不是因為到田裡工作的緣故,說穿了,還不是為了父親的不可理喻而氣悶。

09.19 (六) 陰
  上午到蕉園工作,下午則是糊裡糊塗度過的。其實糊塗人的結局有些也很不錯,好像有許多大偉人本身也是大糊塗蛋一個哩,愛迪生就是一個,我印象最深刻的。話雖這麼說,我縱然比那些偉大人物糊塗一千倍一萬倍,我仍然是無名小卒一個,對「偉大」這頭銜可未曾想過要去高攀哩。

09.20 (日) 晴/ 雨中秋節(鄭老師、振德來信,回振德信)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今夕是何夜? 嗨! 是中秋夜嘛。哦,月亮好大,怪不得,俗話說:「月逢中秋格外圓」哩,這話果真靈驗。皓月當空,院旁翠竹亦隨風搖曳而生姿,這調調兒的確不凡,可惜我在屋外只不過呆那麼一會兒,表示慶祝,而後便躲進閏房趕作業了,並沒有踏月去,不過我覺得很愜意,這就夠了。
  哈泰利,我很高興還有讓我欣賞的機會,約翰韋恩自導自演,別具風格,我很欣賞,尤其是那些插曲。

09.21 (一) 晴/ 雨 (美金、美惠來信,回美金信)
  美金來信邀我廿八日與玉蘭一同北上,我願意考慮,反正與我原先打算十月初北上的日期差不了幾天,何況十月初北上時,我孤家寡人一個確也不是味道,美金說「三缺一」不太好,我亦有同感。

09.22 (二) 晴(清容、麗月、邱美來信)
  邱美來信告訴我,學校要在下月十九日才開學,真是太氣人了,人家別的學府就快開學了,而文化學院總要較人家慢上半個月或個把月,實在不成體統,但又能怎樣,是它的學生就得乖乖地等。

09.23 (三) 晴/ 雨
  奉父親的命,到蕉園做防颱工作,臨去前,母親帶著埋怨的口吻說:「妳不躲起來,別讓他看到妳就不會被派去工作了,妳的作業不是還未趕完嗎?」我笑笑,嗨! 他才不管我的作業是否趕完了沒哩,再說,躲有何用處,只要他破喉嚨一喊,還不是得乖乖地出來領命。
  振德弟的父兄果於中午時分來了(振德已先來函告知),他們正如我想像中的那般和藹慈祥,我不由打從內心深處羨慕振德有這麼個慈祥的父親。除此外,我也極為感謝父親、大哥等的與我合作,使他們樂意的留宿下來。真的,這點是最值得我欣慰的了。
  這天,將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天。

[註] 振德家亦務農,擁有大片田產,楊伯父是老實古意的田莊人,注重禮數,振德欲認我做乾姊姊,竟「驚動」他們一家人,很當一回事的備了許多禮物親來造訪,這樣的「排場」真是我始料未及的。所幸那天父親也善盡地主之誼,留給他們一個好的印象,使我寬心不少。

09.24 (四) 晴
  清晨,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時光,雖然它沒有黃昏落霞的嫵媚,卻是最能代表鄉村的寧靜純樸。陪著振德的大哥散步在綠野小徑中,內心真有無比舒暢的感覺。晨間漫步實在是最有益的運動,可惜我卻不常有機會來享受這種大自然無價的賜予。
  送走楊伯父後,父親對我與振德的關係質詢了一番,我心裡很不舒服,為什麼他對我這般不信任? 我曾做錯什麼嗎? 我自認做任何事從來抿心無愧,是的,父親,為什麼你不相信我? 當然,你是對的,你有權管教子女,但有一個起碼的原則,那就是維持子女的自尊心。
  巫老師給我的好差事 -- 寫心得報告,原來想分一半請美金幫我寫的,結果她至今還未寫好寄來,算了,自己來,寫不好也沒法度了。

[註] 父親質問我與楊家的「關係」,實在也不能怪他,一方面我沒有事先把這碼事知會他(原想這只是振德與我間義結姊弟的事,對父親向來敬而遠之,自不敢跟他講這些事,沒想楊家慎重其事致此事「曝光」),一方面在鄉下,突然有人拎著大包小包禮物來訪,看起來是有點不尋常,父親自然會有點起疑,這回他沒有真正動怒,但他說話的口氣向來不好,使我心裡很不好受。

09.25 (五) 晴(給美金信)
  昨天種了些菜,於是澆菜的工作難免就由我擔任了,不過種的棵數不多,很快就做完了。
  自從母親及大姊知道我將在廿八日北上後,就一直憂心忡忡,我真希望她們能寬點心,我也走得放心些。但事實上,母親的眉心還是深鎖著,看得我心裡真不是滋味。最後我決定延期了,延到十月初再北上,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對,但我看到母親與大姊的臉上又綻開笑容了。

09.26 (六) 晴/ 雨(秀桂、蕭來信,給清容信)
  中午來了一個「騙子」算命先生,結果大嫂被敲去了卅元,還不歡而散。我心裡實在很氣,要她們別理那種人,到頭來還是把卅元送進他人的懷抱,僅憑著那張胡說八道的嘴與三吋不爛之舌。錢被詐去的只是小數目,沒大要緊,最划不來的還是,他算的結果,是命好的話,你可以心安理得去享受那祖宗積德帶來的「好命」,若是命苦的話,好了,你可得從此整天神不守舍了,這又何苦呢? 自己的命好命苦,心裡有數,只要能固守本份去盡天職,又管得它這許多?
  蕭服兵役去了,原來他上次說要到國防部擔任「要職」就是指這。關於他,我想以後不再與他聯絡了,三年的書信往來,我發覺他還是沒多大長進,雖然他是富裕人家,但他的進取心不足,儘管我們沒有進一步的交情(當然他怎麼想我是不知道),但我也不想再讓這種友誼延續下去了,我不想再使自己徒增無謂的煩惱。反正,我以後的一切,都聽由命運去安排了。嗨! 畢竟我還是相信「命運」的存在的。

09.27 (日) 晴/ 雨
  賽翁失馬,焉知非福? 前幾天我投了一篇稿,雖然遭到退稿的命運,但卻也帶來一項好消息。原來我趁便問問上次投的「急性子」那篇稿子的下落,編輯先生的回答是:「「急性子」寫得很好,正準備用,對不起,害「急性子」的作者又急一次了。」多動聽親切的語詞,我實在高興極了,也由衷的感激那位先生,雖然他並沒有直接來鼓勵我,可是那些話已足夠振奮我的心了,我將勤習寫作,我才顧不得沙士比亞在九泉地下執著反對的旗子竊笑我呢(沙翁最反對舞文弄墨的女人)。當然,目前我還不夠格使他這麼做,我在想,越是有名氣的女作家,他也越是反對她吧,所以將來我要做一個他最痛恨反對的女人,但願這不是空有其言而已。

[註] 簡直是大言不慚,但也可由此一窺當年對寫作的熱情。

09.28 (一) 晴/ 雨 (清容、楊和兄來信)
  整天,我都與小孩子們玩遊戲,儼如孩子王,有點老天真。實在的,我現在對那些童年的玩意兒竟還興趣盎然,真有點不可思議,或許我是想藉著這些來覓回一些可堪回憶的童年吧。
  清茶透露一項有關我的傳聞,這傳聞實在太可笑了,聽說某某把那天楊家父兄來玩一事,誤會是在「相親」,真是見她的大頭鬼。那位製造謠言的女人真該揍她一頓,她不想萬一這傳聞若給父親聽到了,他將會如何震怒啊! 氣死人,由此可見人言有多可畏了。
  不知為什麼,晚上心情極為煩悶,楊和兄(振德之大哥,當警察)再度來信邀我到他家玩,他們對我這「乾親」似乎不錯,我真要大大強調這個「緣」字了。至於我是否會去拜訪他們,也許不會吧,我是打算寒假返鄉時再去看他們的。

09.29 (二) 陰(美金來信,學校寄來通知,給振德信)
  今天幫忙為香蕉施肥,身心均感疲乏,早點休息為妙。

09.30 (三)
  蕉肥只剩一點點未施,我想也不用我去幫忙了,可是後來我很後悔沒去,因為父親一直留在家裡修理豬舍,沒有出門去,隨時有發脾氣的可能,怕得我整個上午心神不寧,坐立難安,真吃不消。像這樣的情形,我倒寧願到田園灑「香汗」去。

10.01 (四) 雨
  一天,就這樣無所事事的度過去了,下午還睡了一場好覺,若不是為雷聲驚醒,大概還會直睏下去呢。

10.02 (五) 晴
  今天到旗山剪布及購買一些必須用品,順便去看看惠美。真可惜,她今年又落榜了,她表示明年願東山再起,不過不到台北補習了。我覺得也對,像她這般不易適應環境的人就乾脆在家裡用功好了,免得一心多用。東西買齊後,我又到三哥上班的工廠看看他,之後便趕回家了。
  下午我忙著蒐集報紙的副刊,我太喜愛它們了,尤其鴻毛先生的方塊,簡直喜歡到極點,就如以前我喜歡魚漢先生的小小說一般。我打算蒐集好後再帶到學校剪貼,那將是一本最富價值的東西,真的,我視它們有如第二生命哩。

10.03 (六) 晴(振德來信)
  林豐盛來問我何時北上,我說五日,他自己是八日,大概他想邀我同時北上吧,但我不能再晚了,因為我那「報人小史」還沒有去訪問動筆哩,雖然只有五千字,但沒有材料就等於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大姊夫由自家山地回來了,氣色很難看,小腿部據說因避蛇咬摔傷了很大一塊皮肉,我真為他擔心,希望他趕快恢復健康,要不然大姊太可憐了,我祈禱著寧願將我一半的幸福賜給大姊他們......

10.04 (日) 晴(盧碧玉來信,蕭的芳鄰,文化新生)
  全村要舉行大清掃,我很樂意幫這個忙,本來亂七八糟的屋子,大清掃以後,煥然一新,看起來舒服極了。
  唉! 又要與故鄉闊別了,我知道最傷心的莫過於大姊了,我又何嘗忍心離開他們呢? 我永遠不會忘記大哥的微笑,他們是這樣地愛護我,何日才是我報答他們的時候? 臨別前,僅以一顆最虔誠的心來祝福他們,啊! 父母親、大姊、大哥......母親陪我到楠梓,因此從表面上看來她還不致太傷心,我心裡也因此好受了一點,我希望她們不要一直為我擔心,否則我更難受了。這晚二哥陪我到高雄市逛逛,大新百貨公司又擴大業務了,真不簡單。

[註] 大新百貨公司是高雄第一家較具規模的百貨公司,初時以四層樓營業,那時即是高雄最具觀光價值的「景點」,很多鄉下人沒看過這麼「高」的樓,還專程包遊覽車去看「高雄的四層樓」哩。

大二

10.05 (一) 晴
  乘六點多的普通車啟程,下午四點多到達板橋,然後改乘公車往中和,這晚在英子家住下了。太累的關係,等不及英子下班回來我便先就寢了,其實她回來時,我還沒有完全進入夢鄉,但眼睛真也張不開了。

10.06 (二) 陰
  英子上班後不久,我便也整理行李到學校了(有些東西暫存在這裡),結果費了不小的勁才暫時住進教官的寢室去,為此教官還與阿平(佣人,我認為她是個可敬的婦人)發生很大的衝突,我非常過意不去。還好後來向阿平表示歉意時,她說事實上衝突的原因不只為我的住宿問題,尚牽涉其他原因,我才放下不少的心。我實在擔心人家為了我而傷和氣,那樣太不好了,我知道她們兩人都是為了我好,這是很難得的呀。
  欽燦兄(英子的二哥)說要為我找家教的工作,我是很想有份工作,但不知有沒有希望?
  在餐廳門口遇到班上的鄧登年同學(馬來西亞僑生),他很客氣地請我吃飯,雖經我再三的推辭,他還是堅持要請我,勝情難卻,只好領受他的好意了。

10.07 (三) 陰(給父親信)
  昨晚睡得很好,今晨還直到七點才起床呢。
  今天很意外的遇到五個熟人,他們是許極墩(中學的歷史教師,現在唸本校研究所)、陳媼涼、黃仲正、潘慶仙、卓少蘭(都是本校同學)。與許老師談了不少的話,給我不少的啟示。哈! 真想不到,昔日我們是師生關係,今卻變成同學了。與陳媼涼處的時間最久,她真是個幸運的好學生,本校陳果夫四千元獎金的唯一得主。她說領了獎學金將送給我一份禮物,我這無名小卒也沾光了,真為她高興。我已在電話中與王家棫先生約定好明天上午十一點到中央社去拜訪他,我真希望有人陪我同往,不知黃仲正願不願意同去,且待明天問問他。本學期女生將住新蓋好的嘉賓館,太好了。

10.08 (四) 陰雨 (給盧碧玉信)
  黃仲正先是答應陪我去採訪的,後來卻又變卦,說什麼他忽然記起今天有人要來看他抽不得身,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既然他沒空,我也不勉強他。去向邱美求援再告失望,不過她卻也儘力幫我忙了,因為她要我打電話給何家駒請他陪我去,結果總算沒再令我失望。
  較十一點約會的時間遲了幾分鐘,我們到達中央社,王先生倒是很和善,可惜提到他本身的問題時,他都輕描談寫的吱唔過去,又不好意思窮問他,這次採訪,不算失敗,但也沒有成功,五千字的小史看情形是難以繳卷了。離開中央社,我們同乘12路車,何同學於中山市場下車回家了,我在台北郵局下車。本來越過馬路就是美惠的家了,但兩手空空怪不好意思的,因此我繞了個圈圈走向火車站對面,買了十幾塊錢的香蕉帶去,我知道太少了,但我目前的經濟能力亦不過如此啊! 反正聊表一點心意就是了。
  下午我分別到郵局、台灣銀行去領繳學費,弄好後,我再往新生報去更正稿費單的名字(菊英誤寫成蘭英),結果還要一大堆手續,真倒楣,看在五十元的用場,且得來不易,也只好認了。
  這晚與美惠談至深夜十二時,她是個不快樂的女孩子,大概是因為黃的關係,我很替她不平,黃對她的若即若離,是她不快樂的最大原因,但我又如何能助她呢?她太痴了,我勸她,她總是不聽,奈何? 愛情就是那麼妙,可是換我來說,雖嚮往,卻不願看得太重呢,否則吃苦的,到頭來還是自己。

10.09 (五) 陰(給美金信)
  昨夜做了許多惡夢,夢見什麼我倒忘了,但半夜時,我驚醒了,且一直在傷心地哭著,好像是被父親罵哭了,是近來哭得最傷心的一次,可能是想家吧。今天一整天看著「文壇」,把眼睛都看疲了。晚上陪美惠去找楊春美,她想從春美那裡知悉黃的近況,可能令她失望了,因為春美也不太清楚。啊! 美惠,我真希望妳能忘了黃那個薄情的傢伙。

10.10 (六) 陰雨 (毛太太、三鎮、蕭來信)
  第一次在台北度國慶,倒蠻新鮮的,看三軍整齊的步伐,那雄糾糾氣昂昂的戰士,都是值得喝采的。閱兵儀式是從美惠家新購的電視中看到的,實在夠氣派。下午回到華岡,又見到幾張熟面孔,真高興,雖然平常不常交往,可是久不見面了,重逢時總會有種親切感。
  收到幾封信,更令我雀躍了。毛太太給我寄了些歐美郵票,她對我太好了,可是何年何月我們再能聚首呢,這點令我感傷。三鎮要我寫信去鼓勵他,的確,我也太久沒跟他聯絡了,找時間給他寫信吧。最使我為難的莫過於蕭的來信了,他似乎已不再把我當成普通朋友看待,字裡行間顯示出對我的關切,他說如今與他有書信來往的只有我了,還有什麼我是他的好朋友....,我該怎麼辦呢? 我已下過決心不再與他來往,但今天他的信寫得如此懇切,我又何忍讓他傷心呢? 啊! 該怎麼辦?

10.11 (日) 陰雨 (給振德信)
  除了三餐必得往福利社走一趟外,差不多都躲在寢室裡看小說(紅樓夢)或睡覺,作業也不想去做了,因為問了好多位同學,似乎都沒做,我竟也懶下來了,到時候可有得難受的了。其實我並非不想做或懶得做,實在是手頭上的資料太缺乏之故,唉! 這總不能說是自我解嘲吧?

10.12 (一) 晴(TL來信,給三鎮信)
  在福利社又遇見那位研究生(現已畢業,為中文系講師),他常常(至少每次遇見)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找話題跟我談,從福利社出來,他還送我到大成館門口,我原以為他也要到大成館(福利社在大知館),我心裡覺得怪怪的,總覺他這是多餘的。
  今天註冊,許久未見面的同學都陸續來了,看到他(她)們,真是興奮無比。班頭(潘健行)說他叫某同學約我昨天到他家玩,結果那位同學沒找到我。其實他有那番好意我就感到相當高興了,雖然我失去了昨日的口福(聽說有好東西吃)。
  該怎麼說? 我下決心不再與之交往的蕭與TL,都先後地來信,我最喜歡收到信,但有時也最怕接到信,前者的心裡不用說了,後者呢? 大概我太「慈悲」了,我總不忍叫人久等我的回信,或根本叫人失望。現在,我是應該堅持我的立場,或再發慈悲? ....啊! 我最好堅持下去,但願我的「菩薩心腸」不再叫我中途變卦......

10.13 (二) 雨(給父親信)
  清容等的富蘭克林傳(英文版)已看到八十幾頁去了,而我卻幾乎看不到十頁,我慚愧極了,為什麼我要處處顯得不如人家呢? 唉! 過去的也就成過去了,後悔莫及,趕快加油吧。
  下午與麗寧同上台北,逛了下街,然後到師大姑媽家,不敢呆坐著,趕快把「富」傳拿出來看......。

10.14 (三) 晴
  不知為什麼,老覺得眼皮非常沉重,許是看書看得太疲累了,不要糟蹋這對靈魂之窗才好,否則累出毛病來就糟了。
  下午趕回華岡,明天就開始上課了,總要有個心理上的準備才好。

10.15 (四) 晴
  今天開始上課了,其實也沒上什麼,新聞英語是A組的,我被分在B組,不過我也去聽聽。下午沒課,在宿舍睡懶覺。
  這晚我寫了兩封信,給友佳的一封大都是興師問罪(開玩笑的),給蕭的一封屬於絕交信。唉! 為了這,我簡直煩透了,但我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方式了,不管我的做法是對是錯,我已經這麼去做了。

10.16 (五) 晴(美金來信,給友佳、蕭、R 信)
  政治學的講師真是差勁透了,根本不是教書的料,註定本學期的政治學完了。當然,若他可參照民法課一樣發講義的話,倒還說得過去,否則真是太慘了。系裡請來了一個助教,看樣子似乎很能幹,但願本系在他的輔導之下,能更臻完善。
  上鄭老師的課時,他要同學一一上台談談自己的暑假生活,我的學號是全班最後的一個,所以並沒有輪到我就下課了。
  本系共有十三個轉系生,好像非湊足五、六十個同學不可,本校最令人費解的就是有點重量不重質,實在悲哀。

10.18 (日) 晴(給英子信)
  因為是剛開學幾天的關係,我並沒有下山去,待在學校要清靜多了,而且可看些書,我覺得此種生活才過得有意義,一天到晚跑實在太無聊了。

10.19 (一) 陰
  今天只有新聞英語的課,不過看來以後可夠受的,英語本來就很差,加上新聞兩個字眼,更是難上加難了。也真僥倖,今天的能力測驗,教授竟誇獎了我兩句,這下更令我不敢敷衍了。的確,往後三年,不能不在這門課上多下點苦工夫,否則無論對老師或對自己都太過意不去了。

10.20 (二) 陰(友佳、振德、R 來信)
  連收到幾封信,真令我欣慰。
  R 什麼顏色信封不好用,卻用個粉紅色的,使得同學儘開我的玩笑,這筆帳真該向他算去。

10.21 (三) 雨
  停了好一段時間的鉤針工作今天又開始了。實在說我並非無恆,只因為眼睛曾一度被它弄得不太好,因此就停下來了。我打算今後每天抽點空做一點,則那塊桌巾早晚就能大功告成了。
  心理學教授沒來,我做做鉤針,打打乒乓,兩節時間很快便打發過去了。今晚與清容、麗寧、碧英四個人,冒著大風暴雨「遠征」士林看「傲慢與偏見」,那種風雨無阻的精神真是太偉大了,學習的精神若也如此的話,可說無往不利了。其實「傲慢與偏見」這本書我早已看過不只兩次了,電影倒沒看過,今天也就是慕名而去的,事後我覺得此行頗為值得,雖然被雨淋濕了大半截裙子,不太好受。

10.22 (四) 晴(英子來信)
  心裡煩透了,見鬼,我寫信給美金要她樂觀點,其實我自己呢? 時時將自己投進煩惱的泥沼裡,越拔越深,越想越煩,煩! 煩!......
  揚琳透露一項消息說:「本屆新聞系六十多位新生中,有四十多位本省籍,某某為此大為不滿。」氣死我了,這晚我們幾個同學(揚琳、清容、碧英、麗寧)把他大罵一頓,發洩內心的悶氣。他憑什麼要看不起本省人?對他這種成見,連外省籍的她們都大為氣憤,我與邱美、富美更甭說了。這晚我氣得失眠了。

10.23 (五) 陰(春梅來信)
  頭痛死了,都是沒睡好的關係,說來說去,還不是氣昨晚那檔子事,唉!

10.24 (六) 雨
  今晚天主教有個遊園晚會,我與邱美都有門票,因此便約好去玩玩。我與清容、碧英、麗寧等一同下山,她們三位是去參加舞會的。遊園會真有意思極了,有得看又有得吃,我與邱美兩人全場亂鑽,快十點時才離開耕莘文教院,她回士林,我到中和,這晚與英子窮聊天,直到凌晨兩點才睡。

10.25 (日) 陰光復節
  上午呆在屋裡,下午到工廠去與英子聊天,就這樣一天便溜過去了。晚上英子與她的同事們到台北去跳舞,一夜未歸,我有點擔心,唉! 我只希望她有個幸福的未來......

10.26 (一) 晴(R 來信)
  昨天是光復節,我想今天各大專院校都補假,本校該沒例外吧。因此上午九點多才從中和出來,往士林邀邱美陪我逛街買東西,我買了一件羊毛衫,一雙皮鞋,花掉一百七十五元,真有點心疼,但也沒辦法,這些都是急需的哩。買好東西已是午後一點鐘,我懷著萬一還要上課的心情匆匆趕回學校,邱美比我瀟灑多了,待在家裡睡懶覺。結果我的顧慮並不是多餘的,本校真的沒補假,第一堂的英語課不用說我遲到了,其實也等於沒上一樣,太油條了。以後可不能再這般放蕩,否則就太對不起家人了。

10.27 (二) 陰(TL 來信,給莊英章、春梅信)
  今天過得很平淡,但很安逸。

10.28 (三) 晴(新生報寄來稿費,給TL信)
  政治學與普通心理學的課似乎普遍地不受歡迎,我真擔心學了一年後,我的心得還是等於零,那就未免太不像話了,但我不知要如何使自己去懂得它們,它們難嗎?倒不見得,或許我太不用心了。
  整個下午都沒課,老師請假,每個同學都大喊「好棒」,我也不由自主的喊出來,「好棒」,不知棒些什麼,我也莫名其妙,為什麼老師不來上課就說「好棒」呢?唉! 這就是今日學子的學習心態,能不慚愧?
  沒課,照理也該利用時間溫習溫習功課才對,但我一樣也沒做,就糊裡糊塗把它浪費掉了,虧我說得出口呢,什麼我較以往用功了(給美金的信),我是真的用功了嗎? 值得反省反省!

10.29 (四) 陰雨
  今晨五點許,我又一次被惡夢驚醒了,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下來,枕面濕潤了一大片,啊! 我怎會夢見大哥離我而去呢? 可見我有多想念他,他真是我今生難忘的人,我一輩子感激他。
  這學期我們是分系住宿,真不得了,我們幾個新聞系的女孩子每湊在一起,便三句不離男朋友的話題,好像永遠也談不完似的。以往我別說參與意見,就是聽到這些我也會害臊臉紅,如今,環境使然,便也習慣成自然了。同學們都開始開我與R 的玩笑,有時簡直開得我不知如何應對,手足無措,唉!

10.30 (五) 暴風雨 (玉雪、TL 來信,R 寄來書)
  上午的課都是在新蓋的大仁館四樓上的,當時正值暴風雨來襲,雨水從窗口的縫裡直噴進來,使人會覺得這座樓蓋得未免太差勁了,今日工程建築偷工減料之弊何其多,實在悲哀,張夫子(其昀)有知,能不鼻酸乎?
  玉雪來信把我詛咒了一頓,她想我已經「死」了,她還說恨透了我,大概是根據「愛之深,恨之切」的道理吧,感謝她對我的惦念。TL第一句就說以為我永遠也不會給他寫信了,其實他猜得也沒錯,若非他一而再的來信,我是不會再給他寫信的,他不會了解我的感受。R 把我要的書寄來了。

10.31 (六) 陰
  趁著到台北參加總統華誕祝壽晚會之便,我到銘傳商專看望玉雪,途中先遇到曹美英,敘了幾句便分手了。回頭到宿舍找玉雪,嗨! 我的媽呀! 我發誓以後再不到宿舍去找她了,那些「天梯」似的台階真叫我吃不消,待爬至目的地,我已氣喘如牛,雙腳癱軟,惟在看到玉雪那美麗的微笑時,才覺得此行還不致白費,不過以後我是再也不敢領教那種滋味了。
  晚會在中華體育館舉行,我準時到達,之前我還去看了一下美惠,談了些話便告別出來了。看完晚會返回姑媽家,時已將近十二點了。

11.01 (日) 不正常 (英章來信)
  今早從台北回學校的車上,遇到政大的鍾,彼此禮貌性的交談幾句。林崇漢今天上山來,我們(還有林豐盛)聊了半天,他把什麼話都講了,連幾天沒洗澡也當著我的面說出來,真不愧是讀藝術系的,那種蠻不在乎的言談,令人噴飯,令我臉紅,雖然,我還是當他是好朋友,我們談話無拘無束,很自在,還挑剔什麼呢。
  英章回信說他沒有謝微孚著的社會學,但有孫本文的,願意借我,也好,反正值得參考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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