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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日記] 第一部(3/7)

純 真 年 代

民國五十一年高二


01.01 (一)嚴寒  (元旦)
  今天是開國紀念日,一個偉大而又莊嚴的日子,照往例同學們都得到校拜年,並開紀念會,如果天氣好倒也好玩,可今天卻冷得要命,主席在台上嘮嘮叨叨的講了一大堆,台下的聽眾冷得縮成一團,哪裡有心緒去聽,大家都巴望著會趕快結束,實在冷得受不了。
  每個人似乎都會想: 新的年頭開始了,應訂有一個新計劃,或懷有新希望。作文就常出這樣的題目,我卻覺得太無聊了。記得前年元旦時我也曾訂過什麼計劃,結果,好像也沒什麼長進,與理想相去太遠。不過,話說回來,學生時代又能做出什麼呢? 除了整天坐在教室死啃書外,還能有什麼大作為,而我是連書也沒唸好,還奢談什麼理想呢? 講太多,對我僅屬空言罷了,希望老師今年別再出這樣的作文題了。我的觀點是,希望人人一過新年後,能謹守本份,對過去自我檢討一番,是則繼之以行,非則改之以除,人人能自重、自愛,社會豈有不安、國家豈有不興之理,只因現在社會裡仍有些為非作歹的分子在作祟,使得人心惶惶,此惡不除,反攻大陸當然不能如期達到了。

[註] 六十年代「反攻大陸」是非常重要的國家政策,口號喊得震天價嚮,全體
  國民都認為「打回去」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是學生,因此日記中不時會
  出現這種附和的聲音。

01.03 (三)冷
  放假兩天,總覺得無聊極了,惟有在工作的時候,心裡才感到舒服些,記得謝復興在信中曾寫道: 忙碌能使人精神愉快。一直到現在我才體會出這句話的真締,是一句多麼好的座右銘啊!
  午飯後,心裡甚覺不安,似乎有一件事等待著我去做,但想來想去又不知到底是什麼事,悶了好久,才打開心中的結,原來寄出去好久的信至今未接獲回音,於是便執筆草草的寫了封信,剛一丟進郵筒,「五角歐吉桑」便告訴我說有我的信,一看信封,啊! 這不就是我日夜期待的一封信嗎? 我要求歐吉桑把我欲寄的信取出來,他笑著答應了,我也感到好笑極了。
  信中他告訴我畫已收到,啊! 謝天謝地,太感謝那位拾遺的仁君了,願上天賜福給這位好心腸的人。

[註] 「五角歐吉桑」是我給里長伯水木伯取的外號,為何叫「五角」歐吉桑我
  則記不起這「典故」了,他經營雜貨店,兼辦郵務。

01.06 (六)冷
  不知交上什麼楣運,一星期來連連發生了兩次毛病,上星期六因做體操傷了手,曾兩度疼痛得流下眼淚來。今早,母親要我到屋旁水溝提兩桶水,一不小心又把頸部的筋扭偏了軌,雖給隔壁一位老人家按摩過,但無論如何還是痛得要命,他們勸我別上學,這是我辦不到的,何況在家裡還不是一樣痛,因此我還是咬著牙跳上鐵馬上路,脖子稍一偏就痛,我的頭必須保持固定的角度才比較不痛,實在難過極了。
  上午沒出去參加升旗,因為一走路,頭就像要掉下來一樣,這次我又難受得哭了,就不知我為何那樣好哭,但這也實在出於不得已的,否則我真那麼懦弱嗎?
  至於上課,更是痛苦難當,欲書不能,不書不行,叫我不知如何是好。第四節是公民課,老師有病請代數老師補缺,同學失言,把老師氣得七竅生煙,於是來個報復--考試、交作業簿,倒楣的是我,現在真是不忍痛寫字不行了,這個苦頭直直受到下午四點多才了結。
  與春梅同行回家,途中,她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一時煞車不靈,也撞在她的後面,弄得兩人啼笑皆非,真是禍不單行。
  晚飯後,母親要我同她到廟裡燒香,我沒拒絕,隨她去燒了幾炷香,回家就睡之大吉了。

01.13 (六)晴
  忙了一星期,把寫日記之事拋之腦後,其實幾天來也著實沒什麼特別值得記的,生活還不是千篇一律,可說夠平淡的了。然今天卻不同,本週來就是今天心情最緊張、最不是味道、最夠我受的一天。
  今天的模範生選舉,就是致使我心情緊張的原因,本來那是用不著我去關心的,但這次怎能再如此說,我本身就是候選人,不關心誰去關心呢? 假若落選的話,不但對不起老師,就同學言之,亦說不過去(雖然我對那看得很平淡),這話是怎麼說的呢? 在選出候選人的時候,老師不經提名就寫出彩蘭與我的名字,由此可見他對我倆是如何的關愛,可惜彩蘭因有一個曠課致使她不能出來競選,而由我來擔當這項榮譽。這就是說,落選的話,對不起老師,再說今天選舉的時候,同學們一致把票送到我這裡來,一票也沒流失,落選的話,同樣對不起同學。
  結果呢? 當選了,總算沒辜負師友的一番苦心,今後唯有在品德學業方面多加修養,以謝謝同學及師長的愛護。

01.15 (一)晴
  模範生的當選固然是件可喜的事,但每次總免不了要破費請客的,然我深信,即使再破費點,其代價亦無可限量的。這話如何說得,當然它具有深刻的理由囉。這次我之所以能夠當選,歸根結底還是該歸功於本班同學的合作,此舉又可說是本班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大團結,具有最大的紀念價值,怎能把它忽略掉呢? 因此早上赴校之前,便向母親借了十元(近來父親正鬧經濟恐慌,等父親有錢後,我再索討還她),到餅鋪買點餅干分發給同學吃(才只花了十二元),以表示謝意,的確,我是應該向她們謝謝的。

[註] 那年頭兩角錢可買到一大包烏梅子(女生都酷愛吃酸梅),所以用十幾元請
  客雖然寒酸點,但也可買到一大包糖果餅干充充場面的。

01.19 (五)雨
  「近來好冷啊!」似乎每個人都有這種感覺,可能是寒流登陸吧,天冷得叫人難受,尤其每當上學放學的時候,寒風更是逼人,然而這正可考驗一個人的體力,吃得消的,表示他的體力還可以,至於吃不消的,他心裡有數了。
  今天本不會太冷,就因為下雨的關係,使天氣又冷了起來。雖如此,我仍撐著傘冒雨上學,然這往往不是辦法,到了學校,我已全身濕透,幸好還未透進皮膚,否則可真冤枉了。
  早上譚菊香鬧了一個大笑話,菊香不小心把襪子弄髒了,她就提一桶水到教室把襪子洗乾淨,而後卻沒把髒水倒掉,仍置於教室內,上廁所的同學回到教室,見水桶裡的水並不乾淨,但又不知其故,因而把手洗了,事後美金透露其詳,但已遲了,有些同學已把東西放在手上大嚼起來,她們哪裡曉得,她們的纖纖玉手已比未洗前還要髒呢。此事一發,全班同學哄堂大笑起來,的確,菊香也夠糊塗了。
  期考將至,然到現在我一科也沒準備好,記得蕭前次給我信時,就囑咐我要早些準備,免得臨時抱佛腳。事實上呢,我確是一個抱佛腳的學生,不到考試總是不用功的。我之所以養成這種習慣,分析一下,不外乎兩種原因: 一是本校讀書風氣素來很低,偶爾有幾個學生較為用功的話,必會遭來譏笑,這種風氣實在太要不得了,然又有什麼力量來挽回呢? 二是老師太寬宥學生,以致使得學生養成依賴的心理,他們非但不覺得自己所學淺薄,反又驕橫起來,實在太令人痛惜了。我承認自己所學甚少,在本校或許馬馬虎虎站得住腳,但在外校的話,可能要大大的遜色了,假若有人說我是優秀學生的話,我可是不敢當的。

01.22 (一)寒
  期考從今天開始舉行了,我說過我沒有充分的準備,如此換來的下場,也只有失敗,能怪誰呢?
  啊! 代數,你害得我好苦啊!
  我喜歡你,但又對你有所畏懼,
  你真如此討人厭嗎? 不!
  你是智慧的源泉
  我喜歡你,昔日如此,今日如此,往後亦如此
  雖然今天我失敗了,我仍喜歡你
  但願你能賜予智慧
  我亦願在你身上下最大功夫

01.27 (六)晴
  期考雖是考完了,但所得的成績呢? 倒是值得一提的,我知道提它並沒有什麼好處,只有徒自感傷罷了,但假若我不提的話,我永遠不能自覺,那將是多麼該死啊! 各科成績大概如后:
  國文: 八十八分,據說是全班之冠,值得一喜,但也不能太自滿。
  化學: 六十八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英文: 沒把課文看熟,填充填差了,八十五分左右吧。
  * 我把英文試題答完後,走出教室,監考的宋麗勳老師也走出來。
  「妳為什麼那麼早跑出來呢?」他笑著問。
  「哦,不行呀! 我的化學未準備完嘛。」我答,心裡卻為他的問話感到莫名
  其妙。
  「我知道,妳壞心眼,不讓妳隔壁的同學看,妳要知道,她們就靠妳一個人
  喲!」他諧謔(幽默)的說道。
  「看老師一臉緊繃的尊容,誰敢作弊啊,您若早點聲明,我就會聽您的話呀
  !」我也針鋒相對的諧謔幾句,果然他無言了。
  代數: 四十九分,不過今天聽柯末說,老師又重改一次,已經及格了,感謝他
  還有這份慈心。
  地理: 應不會太差。
  歷史: 自從第二次月考以來,我對它稍感興趣,這次或許會及格吧。
  公民: 念了又念,八十分以上是沒問題的。
  今天是學期的最末一天,舉行結業典禮時,老師講了一大堆有關寒假應注意事項,之後還祝我們寒假生活快樂,然而我心裡有一種預感,可能這次寒假休想過得安適了,因為作業一大堆,還談什麼快樂不快樂呢?
  典禮結束後,即趕回家幫忙收豆,天哪,這工作實在太難受了,一身被攪得癢癢的,然又有什麼辦法來逃避它呢? 父親的命令,唯命是從,只怪自己命苦,還能怪誰呢? 話又說回來,哥哥們不也是如此辛苦嗎? 尤其大哥,任勞任怨,這點我哪能及得上他,同是骨肉關係,我不自愧嗎?

[註] 宋老師很幽默,他是在跟我開玩笑,倒不是真的在鼓勵學生作弊。宋老師
  亦是有愛心的人,他後來辭去教職投入中華兒童福利基金會服務,我是該
  會長期認養人,有一年到台中總部接受該會表揚,意外的在那裡遇見宋老
  師,無限驚喜。

01.28 (日)晴
  早上最令我左右為難的一件事就是「四健會」露營的問題,出席參加嘛,唯恐父親不允,不參加嘛,對團體來說又過意不去,如此猶豫不決的情境,的確是很難受的。最後還是母親提供我意見:「去吧,免得讓老師生氣,回來再說。」此時我的心是最易由人左右的,於是我便胡亂收拾好東西趕往學校了。我心裡想著明天回家後應如何如何才能應付那種挨罵的場面,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反正挨罵是家常便飯的。
  到了學校,等人數到齊之後,一行廿幾人便向中山公園進發,預定在那裡紮營的,其實一到目的地,營已早先紮好了。我們本營的幾位同學(彩蘭、豐蘭、美蓮、美英、菊香及我,另外AMY是自願參加的)便開始分工合作,你撿柴,她買菜,我起灶,彼此忙得不亦樂乎,倒也有一番情味。
  飯後,到乒乓球場消遣。打乒乓還是我去年春節才學習的,此後我對這種娛樂即逐漸發生興趣,記得曾一度忘食的玩一整天,回家挨了一頓好罵,現回想起來不覺好笑。但今天玩它並不太感興趣,理由是「玩」受限制,受限制的玩還有什麼好玩呢。
  下午的一個節目是爬山,我本想不參加的,但最後畢竟參加了。說爬山其實哪裡像是爬山,只不過到秋涼山閑步罷了,就因為如此,才失去了看「奇蹟」這部影片的機會,遺憾之至。
  晚上七點鐘有營火晚會,這是露營最主要的活動之一。晚會的節目不見精彩,不過也有幾個好的,如孫碧琴唱的晚霞、相思河畔就不錯。晚會結束後,準備就寢,為了互爭床位,曾發生了一小風波,最後還是我和豐蘭讓位了事,她睡前端,我睡後端,不知不覺也就睡著了。

01.29 (一)晴
  上午的第一個節目是到農校參觀作業成績,昨天走了一程,腳也夠痠了,因此,我就留在營地看守打雜,豐蘭也留下來。臨走時,美蓮要我們煮地瓜糖,我們答應了,那裡曉得,會因地瓜之事而鬧到同學之間不歡而散,真洩氣。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我們兩人應諾把美蓮愛吃的地瓜糖煮好,等她們由旗農回來時,AMY看了一眼,便發出怨言來,說什麼煮這樣不好吃,遇到豐蘭也不是好惹的,就頂了她兩句,於是兩人便吵起來,我心裡也怪不舒服的,因此一整天不愛講話,幸而這是最後幾小時了,否則這種活罪不知要如何再受下去。
  下午三點半拆營,結束了一天半的野外露營。我帶著忐忑不安的心起程回家,預備硬著頭皮被罵一頓,但事情的延展並不那麼嚴重,父親並沒有罵我,還高高興興的購了一批年貨回來,謝天謝地,心上的一塊石頭到底放下來了。
  晚上把英文翻譯好了才睡,昨晚算來總共只睡二、三小時,太不合算了。

01.30 (二)晴
  春節快到了,隨著家務也越繁雜起來,我一天到晚忙得團團轉,完全不得分身來做其他作業,得嘛,晚上寫一點作業,甚或沒看書就去睡了,因為白天忙得都疲倦死了,哪裡還有精神看書呀。

01.31 (三)寒
  早上洗好衣服,路經水木伯什貨店前時,他兒子遞給我一封信,是中商蕭寄來的,信封極美觀,信上倒沒說什麼,只告訴我他遇見本校胡教官的一些趣事,他說胡教官為了要結婚而到他家訂購蚊帳,誰知卻為了它,使胡教官在他家裡大發脾氣,事後經他的勸解才了事。隨信他附了一張照片,這倒叫我手足無措,因為若給誰看了,定要說我胡亂交朋友,那時我豈不遭了不白之冤。為了此事,我正在考慮中,是否應將它退還回去,即使我與他並無什麼交情,但人家未必相信,人言可畏哪!
  上午沒到外頭工作,只在家裡打雜,挑水啦,洗菜啦,煮飯啦,樣樣都負在我身上,真沒辦法,學校一放假,我便當起伙夫來,不過這對自己的將來總是有利的,何必惋嘆呢。
  飯後,父親命我到蔗園綑蔗葉,對於父親的命令,我只有服從,沒有反抗,因此我把飼料做好後,就乖乖的到蔗園去工作了。
  晚上做一點小作業,便給二哥一封信,要他替我到高雄買書及到圖書館借書,實在我忙得不能分身了,主要還是不得父親的允許,否則我便可親自到二哥那兒一趟了。

[註] 甘蔗採收後所留蔗葉可當柴火用,父親向園主收購整園蔗葉備炊事用。

02.01 (四)寒
  剛一起床,父親就命令我把草繩找好,準備綑蔗葉用,我遵命行事,找了一大堆放在院子裡,哪知他從田園回來後,不分青紅皂白,就把我大罵一頓,還說什麼求我工作簡直太難了,當時我氣得臉一陣青一陣白,肚子裡的火直冒,幾乎冒出喉嚨,卻不知怎的又把它壓抑下去,誠然,他要教訓孩子也教得太盲目了,不問是非,即先來個教訓--破口大罵,這就是家教,啊! 可怕的家教,太冷酷了,天! 這就是你賜給我們兄弟姊妹的命運嗎? 大姊,出閣了,二哥三哥脫殼了,剩下的呢? 大哥、嫂、我,便是父親的出氣筒,最可憐的還是大哥,眼看他就越來越趨於老的階段了,他終年「做」所得的代價可以說等於零,還天天跟我們一樣的受氣,他,太不幸了,只惋嘆他生不逢辰,又能怪誰,我本身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啊! 命運真作弄人啊!

02.02 (五)晴
  放假以來,要算今天最忙了,從早晨起一直到晚上,真要命,年,誠然是不易過呀!
  今天一起床,草草吃了兩碗飯,就趕忙去洗衣服,回來又匆匆的趕去綑蔗葉,路經一條小溪,水很清澈,卻由田裡流出些許的污水而把整條溪水都染污了,這是多好的啟示啊! 同流合污,想必就從這點而具名的吧。是的,現在社會裡有不少是清白分子的,但就其中有些許的污穢分子,因而也使這些清白之身的人染污了,多令人惋惜呀!...綑了大半天的蔗葉,腰也痠了,背也痛了,但卻還有一大片的地方未綑,這工作將做到何時呀! 真不巧,家務也忙得緊,卻又多了這一負荷,我倒沒什麼,卻勞累了母親,況且她身上的毛病又多,實在沒辦法,我何嘗不想幫她忙呀,畢竟一身不能兩用,唉! 這家庭的事永遠就做不完,不勝煩荷...
  晚上與清茶談了幾句話,自從她初中畢業以來,我就很少接近她(時間的關係),如今她是道道地地的小姐模樣了,頭髮也燙起來了,我呢,仍留著娃娃頭(昔時訓導主任田沖的形容詞),她也變氣派多了,雖然如此,我仍寧願永遠當學生,留著那娃娃頭,這在人生中不是頂有味道嗎?

[註] 母親除了重聽,又有風濕病,手常痛得無法自己梳頭,走路有時得拄枴杖
  ,又有忙不完的家事,日子過得很辛苦。

02.03 (六)晴
  看家裡每個份子都忙得不可開交,眼巴巴的望著二嫂看是否能早些回來幫個忙,然而,都失望了,春節就到了,難道她一點不曉得家裡忙? 假苦不曉得,這就怪了,前兩天父親去了一趟,難道沒有提起? 算了,也許她有她的打算吧。
  今天的工作,仍然是辛苦的,所幸工作之餘還能偶爾停下來嚼一下甘蔗,調劑一下精神,否則真要累倒了。
  晚上工作回來,母親要我幫她殺火雞,但看牠那最後奄奄一息之態,心裡頭也不太好受,我心想: 物類平等,還談不上吧?

02.04 (日)晴(除夕)
  蔗園的工作直到今天中午才完峻,挑了一上午的蔗葉,也著實把我的肩挑別了骨,痠痛異常,即使稍為一摸,也叫人難以忍受,幾次幾乎流出眼淚來,但每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壓抑住,我奇怪這到底是什麼力量? 我無從知曉,但也無須知。
  二哥與二嫂於中午時分回來了,兩個可愛的侄子也回來了,他們都比以前長得高,長得活潑,可喜。
  晚上吃年夜飯時,大哥缺了席,他去接大嫂(到鎮上燙頭髮),這要我是主人,我非等到他們回來,我是不願那麼早吃的,本來嘛,吃年夜飯也就是全家團圓的時候,何苦缺那麼一席呢?
  晚上一吃飽飯,我就縮到被窩裡去了,避免父親再叫我拿壓歲錢給家人,奇怪,我對這一差事覺得異常厭煩,什麼緣故我自己亦搞不清楚。

02.06 (一)晴(春節)
  昨晚被小胖吵得不能成眠,心裡覺得很不舒服,所幸今天是過年,我可以隨心所欲的盡情去睡,直到七時許才起床。母親拿給我十塊錢,說是父親給我的壓歲錢,我怔住了,口裡情不自禁的脫出「HANDSOME」(同學取其諧音意指寒酸)乙字,的確嘛,是夠寒酸了,十塊錢能做什麼呢? 與AMY 的一比,簡直小巫見大巫,她每年可以得到兩百元的壓歲錢,平常又有零用錢可領,我呢? 別說零用錢,就是買文具的錢都取得困難,我真不平,但不平又不平什麼呢? 哈! 我真為錢慾而攪昏了,我在這裡抱怨又何苦呢? 真是太小器了,看AMY的物質享受雖不錯,她的精神享受未必寬裕吧,我又何必去妒嫉她呢?
  今天一整天都在家裡看書,累了便出去走走,而後再繼續看下去,此書「魂歸離恨天」中的人物,個性出奇的乖僻,說好並沒什麼好,壞也並不怎麼壞,只是叫人看起來說不出是什麼味道,這要叫我寫心得的話,也許很成問題,我覺得此書的作者,其性格定和那些人物一樣乖戾,才會寫出這本叫人費解的書來。

02.06 (二)晴
  今天奉命到旗山接三哥三嫂回家來(其實這是閩南人的風俗,客家人似乎沒有這種習慣,但為了尊重親家起見,就照前者的例了),我與姪女阿美各得了六元的紅包,看來我倒還像孩子哩。但討厭的從昨天開始,我又增加一歲了,生之旅途的列車進入了第十八站(照農曆算則是十九歲了),從今起,它又在為前途奮發了。

02.08 (四)晴
  從前天下午就開始畫一張地圖,昨天又花了一整日的工夫,直到今天仍未成功,難哉。當然囉,畫一張地圖哪有那麼容易,重要的是要有耐心,否則畫出來就會不成樣子,這豈不是功虧一簣,我才不做這等傻事呢。
  下午四點多,隨著二哥赴楠梓一遊,好久沒到高雄了,趁寒假期間去玩玩也不壞,還可去找惠珍敘敘別情,不亦樂乎。

[註] 惠珍是煉油廠子弟,同考高雄女師時的探花,很優秀,我雖落榜,但我們卻
  成為好友。

02.09 (五)晴
  下午與惠珍以及她的弟妹們同乘油廠交通車到高雄,首先到商展會場參觀,順到兒童遊樂園走走,本想再折回來看有什麼東西好買,但惠珍說不要了,也就作罷。我們到大新百貨公司參觀,繼之去書店,我買了一本世界名歌精華(準備送給一位朋友的),這樣玩了一個下午才回家。途中,我倆相約晚上看第二場電影,回到家裡,二哥說要看第一場的,我只好去向惠珍說一聲先走了。
  片名是「第九騎兵團」,情節非常動人,尤其最後的一幕,當男女主角接吻時,第九騎兵團由他們的身邊經過,伍長(亦即該片的另一主角勒,是一黑人,被誤認為殺人犯,幾乎被絞死,在此生死關頭,為甘中尉及他的愛人極力拯救,因而真相大白,勒重獲自由)大喊一聲:「向左--看!」全體團員向這對恩人致最敬禮,他們笑了,我們也笑了,劇終。

02.10 (六)晴(返校日)
  早晨起床已六點多,草草收拾好東西,來不及吃飯就與兄嫂道別,趕回旗山,到校已將近九點,這是返校日,倒沒什麼。
  成績單發下來了,一看成績,竟比以前進步一點,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且還是第一名,原先柯末告訴我時,我還半信半疑,如今是証實她的話了,我當然為這而高興,但也有些擔憂,喜的是我能替父親省下幾文錢,憂的是朋友會否因自卑或嫉妒而遠離我呢? 我想不會吧,但願不會。
  我總有一種感覺,就是美蓮似乎特別喜歡故意來為難我,今天由訓導處回教室時,她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對我說一樣。
  「這次菊英的總平均分數全班最高,總算達到目的了。」
  聽到後半句,我頓感不舒服,忍不住接了一句:「妳所指的目的是什麼?」
  「錢的目的嘛。」她答,聲調怪怪的。
  「嗯,不錯。」我答了,我早知道她心裡想什麼,只是,她這樣來奚落我,又能得到什麼益處呢?
  中午時分,與美金欲到醫院花園去談天,路上遇著了代數老師,我來不及打招呼他已笑著開口了:「菊英,恭喜妳得了第一名。」我謝過他後,與美金都覺得好笑,笑裡含什麼連我們自己都摸不清,就是覺得好笑。
  槍的移交手續完後,便啟程回家,告訴母親及大哥關於我的成績,他們都高興極了,我自己也感到非常舒暢快慰。

02.12 (一)晴
  返校那天,與美金約好今天到校繪製圖表,我把衣服洗好,便帶著愉快的心情起程,到達旗山,先到約翰照相館照相(模範生要用,由學校付費)。在門口遇見了另一位模範生--土地公李芳憲,他那付尊顏永遠是那麼正經,叫人看來的確有肅然起敬之感(土地公的外號是我、玉蘭、美金等幾位調皮鬼在初中補習時給他取的)。我照好相後便到學校實驗室去,剛一邁進門口,就又看見那個好人也在那兒繪圖,怎麼那麼巧,我有點失望,沒見著美金的倩影,卻到處踫到這好人,真好笑。這一天就這樣,我獨個兒女生靜靜的畫著圖,很少講話,有嘛,也只是問問劉先生(負責管理實驗室的幹事)這個那個,或者那些和尚頭問我幾個問題,我簡單的回答他們而已。
  中午沒吃飯,繼續畫著,也很少步出實驗室,如此,直到下午五點多才回家。因有一事到三嫂那兒,回家前在那裡嚐了一盤美味的西瓜。

02.14 (三)晴
  上午到蕉園拔草,草長得並不多,拔來很容易,一個上午不到我就把全部的草拔光了。很奇怪,我們家的蕉園,草長得那麼稀疏,與別人家的一比,簡直有天壤之別,但父親總要我去把那些可憐的東西除去,以防蔓延,別人家的怎麼一點都不理呢? 這點在我看來,或許是父親具有細心的傳統吧,我自己也似乎具有這優點,這是可喜的。
  吃飽飯後,我又到田裡清理一些瑣事,回來後便到張江龍老師那兒借鋼板,替美麗的地理老師郭清隨服務,其實她也給我一個報酬 -- 免畫地理地圖,這是最好不過了,幸哉,這樣我可以多出一天多的工夫去做其他作業了。

02.16 (五)寒
  一早起床,便開始做原子構造模型,它真使我傷透了腦筋,為了它已花了我兩塊墊板,第三塊是否能夠成功,倒也成問題,望上天保佑,能使我順利的把它完成吧,否則它真把我攪得手足無措了啦,倒楣。這次假若不是為了校慶的作業展覽,我想是不會吃這種苦頭的。
  九點多,我起程到溪洲,美金要借我的週期表,她的腳受傷了,否則我真不願跑這麼遠。結果到了她家後卻不見這傢伙,這真使我氣惱,要不是伯母如此這般的關懷著向我問話,我真想就馬上走。據伯母告知她昨天到高雄取書,言下馬上回家,她簡直是扯謊嘛,取書就取一兩天嗎? 莫非她又趁機去找朋友玩吧,這傢伙真是的,作業還那麼多(起碼還有兩張圖未畫)卻還那麼不自重,回來一見面,我非教訓她一頓不可,否則就不能消我這股火氣,一定要教訓她,一定的。
  見不到她後,我很快就回家了,無疑的,心裡很不高興。路經百合家,她正站在門口,我進去歇了一下,在那裡聽了幾曲音樂後,心情才略感舒服,與她道別後,便逕自回家繼續做我的原子構造模型。這玩意兒直搞到下午五點多,然它的壽命在我看來,卻又短暫得可憐。唉! 算了,這關能混過去就算萬幸了,還能希冀它怎樣呢?

02.18 (日)晴
  明天就要註冊,而我的代數仍是白紙一頁,真傷腦筋,為要混過這一關,只好向莉莉求救兵了(她有一本解答),她倒很樂意幫忙,其實她自己的作業還不是一大堆,想來也實在好笑,大家都是彼此,彼此。
  中午,我本想出去,避免再給莉莉她們請客,原因是打擾人家太不好意思了,但莉莉及導師都堅持我非給他們請客不可,叫我無法可想,於是這餐又再給導師請客了。他對我可說愛護備至,還不時的褒獎我,但我總覺得這是我所不敢當的。然話又說回來,老師對我如此關愛,以後總得設法報答的(這句話我想絕不是空言,我必須做到)。飯後,就與莉莉到愛惠樓上去寫作業(那時陳、張兩位老師正給她家請客),陳老師的侄兒也吃飽上樓了,他真是叫人難以忍受的調皮孩子,既不懂禮貌,一張嘴巴又好吃,又好講話,那天下午,他幾乎沒有靜止過一分鐘,不是打人,就亂丟東西,尤其一張嘴硬是吃個不停,我真懷疑他的胃腸會不因此搞壞,總之,他太令人傷腦筋了。
  下午五點多,看已是日落西山時分,便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哪知剛下至樓梯口,愛惠及她母親便要我們順便在那裡晚餐,我推說路途太遠,必須趕快回家,但陳老師卻反來勸我別忙,並且攔在門口不讓我出去,我不得已就留下來了。

[註] 我高中畢業後,導師趙勉予先生調到高雄市任教,失去聯絡多年。後來,
  經多方打聽,知道他已遷居台北,我每年利用新電話簿查名址,終於民國
  七十年,查到了趙老師的電話復取得聯絡,此「尋人」故事曾寫成「我找
  到了」,發表於當年五月六日中華副刊(已收入「惜情」一書),該文刊出
  後,有不少也想看看老師的校友也因此與老師取得連繫,我每年會去看望
  他老人家幾次,與他共處,依然如沐春風,相談甚歡。幾年前老師因中風
  辭世,想到他還有許多買了準備退休後好好看的書尚未及一一閱覽就走了
  ,心中的不捨真是難以言諭。

02.19 (一)晴
  由日記本上,我可知道,我記日記是由第一學期註冊那天開始的,今天又是本學期註冊的日子,但這次的註冊與上學期的註冊至少有些不同啦,倒不是形式上有所不同,只是指我的心境上的不同,前次的心情是沈重的,而這次卻是快慰的,至少我已替父親省下了三百多塊錢(第一名的學雜費全免)。這次我向父親提了三百五十塊錢,僅交了一百多塊錢,其他全免,剩下二百塊錢左右,替母親買了四十元的藥,為我自己買了雙襪子及水彩,共廿五元,還同學廿五元(以前做家事用的),給大哥十元,我自己留下二三十元(備以後買文具用),還父親一百元等等,雖是小題大作,卻是很有意義的。
  我說過,遇見美金時,我定要給她顏色看,但實際上一見到她,我卻又氣不上來,奇怪,既這樣也就算了,太認真也未免顯得太小氣,況且兩人又是知己,馬虎點是小事的。
  註冊完後,便獨個兒回家,午飯後不久,母親又要我送東西去給三哥,我只好遵命,任務執行後,便往彩蘭家談天,約四點多回家。

[註] 母親為風濕病所苦,若有用藥病症得稍緩解,但經濟情況不好時,父親給
  錢買藥常顯得青黃不接,我買四十元約四十粒,每天一粒,可服用一個多
  月,但母親總是「省省」的吃,非得痛得難過才吃一粒,想起來就很不忍
  。我結婚後,外子蔡振盛(也是高中同學,但在學校不曾講過一句話,後來如何發展這份感情,在第二部日記「金色年代」中將有所提及)在藥廠工作
  ,可充份供應這種藥,母親得以少受點苦。

02.20 (二)晴
  開學了,從今起又得把寒假時鬆懈的精神收歛起來,今天不算得早起,但比往常早些,當然以後還得加油的。
  升完旗,開始大清掃,大約是九點半左右吧,正當我在擦玻璃的當兒,一位男同學來叫我到司令台去,我不知到底要做什麼,去了,原來是模範生集合練習領獎,全部女生都不約而遲到了,這使教官大發雷霆,罰我們典禮舉行完畢後打掃防空洞,這對我來說,誠屬冤枉,然又不敢向教官直說,罰是被罰定了,怪誰呢?
  十點鐘,典禮開始了,首先就頒發獎品,我們按規定上台去領獎,這時我的心情說不出是什麼味道,似喜又似有無限的隱憂,其實此時此景又有什麼好憂愁的呢? 我真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孩了。
  今天共頒了四次獎,其中我領了兩次,另一次是學業成績第一名的,誠然,這學期能夠拿第一名,總比以前吃香得多,說來,我還算是幸運兒之一呢。
  典禮舉行完畢後,我們幾位倒楣的「模範生」也只好遵命去打掃了(教官他是公事公辦,毫不留情的),掃完後,本可以逕自回家,但聽說下午還得領簿子,於是我便到三哥那兒吃中飯。天曉得,總務處辦事人員又改口說明天領了,我們只好又空手回家了。

02.21 (三)晴
  近日來,同學們對於XX老師的批評,似比以前顯得厲害,今天他來上第一節課時,講了幾句很動聽的話,這在以前,大家還未了解他時,聽來倒是很悅耳,然此時,這些話叫同學聽來,卻反而有了軋耳之感。最後他還添了兩句話:「我以最誠懇的心,希望妳們對我私人的生活少廣播一點。」聽了這句話,很奇怪的,同學們不約而同笑起來,他自己也笑了,我說他是個令人費解的人,一點不過分。
  第二節是英文,導師利用這機會選舉班幹部,我與彩蘭在課間商量互相罷免,不料被導師聽見了,沒有實行成功,卻逗得同學們及老師笑起來,我們只好繼續擔負這學期的任務了,好在本學期學藝股空閒一點,不然那真吃不消了。
  下午第一節考寒假作業 -- 國文,問題倒還簡單,我希望這學期的國文還能保持上學期的記錄,以後也惟有好好努力了。
  放學後,與玉雪同去彈鋼琴(其實我一點不會),五點多與春梅一同回家。途中,她說:「彩蘭近來好像與別人較好,妳覺得如何?」「嗯,不錯。」我答。「我告訴妳,她們無非在嫉妒妳,存心氣妳,所以這學期妳非繼續努力不可。」不管她的話是否對,我自己亦有此感,只是我不想多說什麼,讓它們自由發展好了。

02.26 (一)雨
  「人事不常,厄運來臨沒法想」,我想本班是無知得太可憐了,讀書不幹,硬要做些空前絕後的無稽事來,我想這或許是閒得無聊了吧。
  剛一走進教室,就有幾位同學訴說化學沒有準備,我沒有理她們,因為聽慣了,由於下雨的關係沒有升旗,我便靜靜的坐著看書(我也是沒有準備中的一個,只是我沒作聲罷了),不久就聽到幾位同學提議全班繳白卷,要大家簽名,對於全班同學來說,我沒有抗命的勇氣,因此只好與她們一同簽名了。
  第二節 -- 便是全班闖下大禍的一節,監考老師進來了,考卷發下來,我發覺我有把握做六十分以上,但我不敢提筆寫一個字,這簡直比受什麼罪還苦,可以說我從唸書以來從沒有這種情形,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一堂就這樣坐著發呆而混過去了。有幾位同學甚至若無其事,還嘻皮笑臉的,我真不懂她們是出自什麼心態,唉! 我如此無能,又怪誰呢?
  第三節即化學課,老師進來一句話也不說,他的生氣是預料之中的,一會兒,教學組長曾國翰老師也進來了,說道:「自從我張開眼睛以來,我從未發現過這種罷考的現象,這不但是犯規並且還是犯法,今教務處給妳們一線希望 -- 補考,完後再處理這件事情。」說完便發下考卷來,這次大家都寫了,我想,要是頭次這樣乖乖的做何致於會落得這種下場呢? 然今,木已成舟,又有什麼辦法來挽回呢? 只有切望上天保佑了。實在說來,我們之中並沒有誰知道這種舉動是不合法的,無非是要鬧著玩兒罷了,哪裡知道事情會如此的嚴重呢? 接著第四節課又巧為導師的英文課,他並沒有對我們大發雷霆,但他的那種教誨卻要比打罵來得使我們知過而難過,好幾次了,我們做錯了事,而他總是低聲下氣、忍氣吞聲的來勸導我們,他那把「愛的鋤頭」永遠在掘著我們的心,讓我們能知過悔過,啊!怎麼對得起他老人家呢? 為什麼我們總要去擾他老人家的心呢? 為什麼? 究竟為什麼? 天! 責罰我們也寬恕我們這些無知的小孩子吧。老師,親愛的老師,您可知道您的學生 -- 菊英正在此向您悔過嗎? 知道的話,您能原諒我們嗎? 寬恕我們吧,老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佈告欄上出現了我的大名,曠課四小時,這真使我莫名其妙,哪時候我曠課了? 真是禍不單行,第六節一下課,便同級長去查看,原來是登校日遲到的,後來才改為遲到。這時我心裡真不是味道,假若現在又是放假了,那多好,免得天天到學校受氣、滋事(其實滋事也未免太過份了,管他呢,總是很,很那個就是了),此恨綿綿,會否無絕期呢? 不會吧,但願如此。

[補白]

   六十年代還是戒嚴時期,社會上聽不到「罷工」之事,自然在學校罷課罷考也是不許的,只是我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搞不清楚狀況,以為可鬧著玩,老師生氣的話,撒撒嬌就過去了,真的沒想到事態那麼嚴重。後來此事如何善後,我因日記從此中斷了一個月,時隔三分一世紀,問一些同學,她們比我更迷糊,連是否有這麼回事都忘光了,更別談該事件的後續發展。在我想來,校方後來大概把這事掩飾下來,沒有重罰(如記過等)我們,因我直到畢業未有被校方懲處的記錄。但以我凡事力求完美的個性,此事給我打擊甚大,很喪氣,此後日記中斷,不想再寫日記,除了懶,與此事多少也有關係吧。

03.25 (日)晴
  不知何種緣故,使我與日記本絕緣了一個月,說時間有限吧,不見得,說厭倦了嗎? 也不見得,那麼,乾脆就說一句懶惰好了。
  今天我又重新寫下我新的一頁了,否則勢必越偷越懶。
  美國白雪溜冰團假高雄體育館演出,為能一飽眼福,老早就給二哥去信,要他代為購票,昨天我與美蓮興沖沖的由旗山趕到楠梓來,卻叫我們失望了,二哥並未買到票。雖然如此,也是不能怪二哥的,他整天上班、加班,哪得空到高雄去呢? 而且他對這事顯然也蠻熱心的,昨天黃昏時,他還特地趕到左營去買,最後還是失望回來,他有這番熱誠,即使沒能去看我也是無所謂了。他提議要我們今天去看「賓漢」,我們答應了,原來我們和彩蘭等約好十點鐘在大新百貨晤面,我們是九點多抵達,不一會,她們也來了,很巧,她們也都看第一場的電影,我們去買點麵包好在電影院內邊吃邊看,因為片長足足四小時,夠受一下子的。
  散場後,本要美蓮同我一起回二哥家,她卻堅持要回去,沒辦法,只好分手。我之留在這裡,主要是想多看一部電影,然事與願違,廠內(煉油廠)麥克風徐徐傳來那令人失望的廣播:「請各位注意,本廠今晚所要放映的電影還未送到,故今晚停演,非常抱歉。」真氣人,今晚我看只有以睡來補償了。

03.28 (三)晴
  本班同學看來似乎很合作,但有時候卻又賴皮得令人討厭,前者由教室佈置的熱心便可看出(這次教室佈置為三個高女班之冠),後者呢,真不想提,越提無名火就越升起來。然而卻又不能不提,我要讓自己無言的來抗議她們,這樣雖不能得到什麼,至少可以紓解一點心中之氣。
  月考一到,同學們的自私與妒嫉這雙重意念,就不免建在心裡。她們自私到什麼程度呢? 就連看壁報一眼也不看,此種不屑的態度,真叫人難過。她們又妒嫉到何種程度呢? 不跟我講話是一個表示,幸而全班為數極少,還不致導成不和諧的氣氛。她們儘管繼續下去為難我,我仍然一笑了之(這是美金教我的),她們又奈我何? 好笑,妒嫉的人兒啊! 去讀妳們的書吧,因為妳們所嫉妒的對象,對妳們的態度是那樣地不在乎,妳們做的又有何意思?
  明天就要繳卷了,然而到如今為止卻還未完成其三分之一,而同學們又是那樣地無賴,看來晚上不開夜車是繳不得卷了,於是與美金商定今晚在家事室趕工。名義上莉莉要來陪我們,但後來還是空頭支票一張,算了,她們去背熟一點吧,有何稀罕,反正她們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我是無權干預的,也不會勉強她們的,何況我還有美金陪伴......
  夜車直開到午夜三點半,看看它已差不多可以了,兩人才闔眼歇息。美金誠摯的友情,將使我永生難忘,她為了朋友,寧願犧牲一切,這是多麼難得的啊!「美金,願上天有眼,賜福與妳。」我會時時這樣默念的。

03.29 (四)晴(青年節)
  今晨五點多便爬起來,前後只不過休息了兩小時,而這兩小時又是在極不好的環境下度過,加以蚊子的窮攻擊,實在令人難以忍受,而這種苦頭除美金與我外,又有誰能體會得出呢?
  我之所以早早起來,一方面固然是環境所致難以入睡,另一方面卻有更大的因素,就是今天我得代表學校到鳳山去領獎,這是大事,千萬不能耽誤。為能及時到達目的地報到,美金要我乘六點十分的汽油火車前往,因此才起得那麼早。看到美金仍睡眼惺忪,我心裡實在很難過,我又不知要向她道些什麼好,後來她送我到車站直到列車來了,她才又回到學校。臨行我要她向老師請假,她說看情形再作決定,我才放心去了。在途中,遇見初中同學呂美麗,一路與她交談,到了九曲堂,改乘大火車往鳳山,抵站後逕往復興台,復興台在我腦海裡,仍是清晰的一片,在那裡,我與暑訓戰友們共度了幾天幾夜而永生難忘。
  到了復興台,張眼一望,個個都是生臉一張,我心裡真說不出是什麼味道,雖然我看到了李秀蘭女士,但看她忙得團團轉,實在不便去和她打招呼,不得已,只好孤零零的站在操場一角。此時,我有一個強烈的慾望,就是有一個熟人在這附近,而讓我去發現他,即使他是我的敵人,但這怎麼可能呢? 或者,就讓我回到那熟悉的地方吧,但這仍是不可能的。好不容易,慶祝大會揭幕了,我胸前多了一枚「優秀青年」的胸章,這更使得我難為情,不知如何是好,這種場合,以後再不敢領教了。頒完獎後,不一會,我便到一間什麼廳的地方去休息,等了半天,閉幕了,接著,便是娛樂節目。趁此休息時間,我去找美金要介紹給我的一位朋友余秀英,幸好很容易便找到了,她給我的第一個印象便是待人非常友善,我真高興能認識她,遺憾的是談不多久,她便隨班歸校了,我復又歸於寂寞。等我把獎品及我自己的獎金領畢,已是正午時分,提著一大把的獎品走在路上倒也吸引了不少人們的目光,然她們哪裡曉得,那不是我一個人的呢(我得的只是兩百元獎金而已)。在回家途中,我的睡癮發作了,便沿途打瞌睡回去,到達旗山已將近四點,我把獎品送到學校後,才同滿招一起回家,飯後不久便上床蒙頭大睡起來,不知美金是否也和我同樣做法,想來她也疲倦不堪吧。

[註] (1) 所謂汽油火車,即是糖廠的小火車,亦即俗稱的五分仔車,在旗山已
  絕跡,不知其他縣市是否還存有這種六十年代被視為鄉鎮間重要的交
  通工具。
  (2) 余秀英是美金讀鳳中的同學,當天她們班代表到復興台參加慶祝會。


04.01 (日)(愚人節)
  本來今天父親要我去蕉園除草的,我沒答應他,理由是要準備明後天的筆戰,我不知他心裡是否高興,即使他不高興,我還是要堅持我的立場的,他總不會叫我的成績單上多幾科紅字小姐吧。果然,他不聲嚮了,於是上午我便把精神全貫注在書本上。誠然,這是平時不用功的現象,否則不會搞得這麼慘的,大半天沒有休息一下,活該,若平時多看點書的話,何致於如此吃苦呢?

04.03 (二)
  送走了大哥後,內心不免泛起一片空虛,但仍感欣慰的,幾年來,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從不懈惰,今夕終得重遊故鄉的心願,我怎不替他高興? 昨晚,我曾為了該託他帶些什麼小禮物給姊姊們而想了大半天,最後總算想好了,我將把一膠線編製的袋子送給大姊,還有一枚別針,就送給英子好了。禮物雖薄,但我之想念她們的心卻是他人所不知的,但願我那些小禮物能帶給她們更多的幸福。
  今天是考試的最後一天了,所得成績差理想太遠,以後還是用功點才好。

[註] 故鄉指新竹縣新埔鎮,大姊嫁到新埔,英子即從小「賣」人做養女的二
  姊(早年習慣說「賣」,實際上是白送的啦),我懂事後,一直很「痛心」
  這件事,常纏著母親要她叫父親把她給「買」回來。這次大哥去新埔,也
  準備到台北看看英子姊。

04.04 (三)晴(兒童節)
  中午由彩蘭那兒回來,雖然她極力挽留我在那兒吃飯,但為我婉拒了。常常麻煩人家,不但不好意思,內心也是不好受的,並且在家裡用飯,總要較在他人家裡用飯來得自在,即使淡飲清食,我都寧願的。
  飯後,父嫂他們去採割香蕉,我則補大哥的缺去義務勞動,工作倒還算輕鬆,我做起來並不覺得箇中有什麼苦滋味,這或許是我由平常多做事而磨練出來的吧,果真如此,那我真該感謝父親才對呢,怎麼我以前常常會埋怨呢? 或許小孩子不懂事之故吧。

04.07 (六)
  放學後,本來我還得參加美術比賽的,但鑒於自己能力的不及,便自動棄權了。正好可與美金同往她家,去一飽口福。閩人的習慣,今天為清明掃墓節,家家戶戶都有一餐豐盛的潤餅捲,它是我最愛吃的,但客家人就沒有這種習俗,因此能嚐潤餅捲的機會是極少的,難得美金邀我至其家吃個飽,還有什麼不好,況且她又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更是不客氣了。

[註] 同學中有今已名聞畫壇的林崇漢,他在學生時代即已嶄露頭角,頻在校外
  美術比賽中獲獎,更別說學校的比賽,冠軍更非他莫屬了。

04.11 (三)晴
  上軍訓課是件最討厭的事,倒不是對課本身有所偏見,而是受林教官的影嚮所致,他常常不顧別人的自尊心,專找同學的敝處,並偏見得厲害,我真希望他重返部隊去,而叫大家敬愛的繆教官代替他,那將使同學多麼高興啊! 但遺憾的是繆教官已不可能再回學校與同學們相處了,的確,這是最大的遺憾。
  今天的軍訓課,可不是像以前那樣沒趣了,一方面是打靶的關係,但也關係到一個人,假若那個人是林教官的話,可能今天的打靶同樣的會和以前那樣的沒趣,所幸並不是他,而是同學們私下喊做「包子」的胡教官,他雖也很嚴厲,至少要比林來得風趣一點,有人說他糊塗,我倒覺得他糊塗得可愛,一個人又何必裝得太認真呢? 這樣反引起人的反感,有什麼意思呢? 好了,閒話少說,儘談他們,更沒意思了。
  的確,今天的心情是愉快的,但我可推知,有一個可人兒,她更要比我快樂呢。因為她平常最怕打靶,原因當然要歸於成績之不好而不感興趣了,但這次她竟意外的打了個絕佳的成績(三發十二分,我才打十分),這使到她對打靶的興致倍增,當然是可喜的。

[註] 所謂「可人兒」,即指好友美金。

04.15 (日)陰
  今天雖然把整個的精神花在小說上,但我是承認頗有收獲的,因為它非旦是一本教育性的小說,內容還十分有趣,能調劑人的身心,是本女孩子不可不看的好書。
  「小婦人」,美國阿爾考脫女士作,本書裡四位主角之一的喬就是作者自己的寫照,不知什麼緣故,我特別欣賞她,她是四姊妹中性格最堅毅、最豪爽的一個,然最使我失望的是她終身不嫁,我原以為她會與一性格與她略似的青年勞來結婚的,但到底沒有,勞來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人物,原因是他富幽默感,平易近人,說句不害羞的話,將來我的對象或許就是這類型的呢。不過,這問題到底還不是我現年紀所該考慮的時候,又何必急急道出秘密來呢? 若給一些缺德鬼知道了,定會笑話我的,就三哥那精靈鬼來說吧,他曾幾次偷看了我的日記呢,所幸我並還未有羅曼史,否則勢必會給他知個精光的。呀,越扯越多,要不得......
  總之,這本書是我所喜愛的,以後只要我有時間,我會常常去玩味它的。

04.19 (日)晴
  近幾個星期天來,我似乎都沒有正式幫過家庭一次忙,上上個大週末是把全副精神貫注在小說上面,上星期日又是在高雄玩一整天,就因如此,第二天的週考國文才考得一蹋糊塗,想來真是可憐,但儘想這些可憐記錄也不是辦法,還是從今以後把這散漫的精神收歛起來,才是最積極的法子了。
  今天早晨我是幫家裡的忙了 -- 採收香蕉,負荷雖重,但所得的利益卻是與重量成正比的,因此越重所收到的利益也就越多,想到這裡,我也忘了辛苦,越加起勁的工作,到十點多,工作完畢,我才拿了一籃的換洗衣服到小溪去洗。回來時看看時間尚早,便想到小學校去彈彈風琴,但當我向校工要鑰匙時,他說不在他那兒,我信以為真。然不一會兒,一位老師來要他開門,他開了,我這時心裡覺得又好笑又好氣,我想當他開門那一瞬兒,我跑到他前面去,叫他無話可說,那更好玩了,可惜我沒這樣做,因我實不願看人家尷尬的表情,於自己也是不好受的。
  我得了准許,進去剛彈了幾曲,姪女阿旦就來催我回去煮飯,我口裡應了,但手仍不住的彈,好一會兒,才依戀著回家去。
  下午一口氣寫了五六篇的大小楷,等寫完後,睏神不告降臨,於是便睡了整整兩小時,起來挑了五擔水,肩膀已痛得不好受,大嫂要我再挑一擔做飼料用,我沒有答應,去洗頭髮了。
  晚上屋裡很悶熱,便跑到院子乘涼,忽聞別處傳來鑼鼓的聲音,跑去一看,原來是賣布的,我看了好一會兒才回家,也沒再做什麼就睡覺了。

[註] 早年人畜用水都得從井裡打來用,先用鉛桶一桶桶打上來倒到大桶再挑回
  家裡的水缸備用,是很吃重的活兒。

04.30 (一)晴
  一節要命的週會好不容易結束,然接下去的一節也沒好受的 -- 週考代數,素來我對這科是滿懷興趣的,但今天卻一點信心都沒有了,我不曉得這是為什麼?真是莫名其妙,為了考的成績太差,在下午課外活動的時候,被老師教訓了一頓,好不難受。不過我實在該感謝他的教誨(不要管人家怎麼說他),不應再如此散漫下去,那是太過意不去了,因此從今起,我要永遠記住他的一句話:「妳及其他幾位是班上的檯柱,妳應繼續努力下去。」不管我是否夠資格,努力是應該的。

[補白]

   開始寫日記時擔心的「恆心」問題,的確受到了考驗,日記又從此原因不明的中斷了一個多月。有恆,真的是寫日記最須克服的問題。

06.10 (日)晴/ 雨
  今天是星期日,閒在家裡,覺得無聊,便拿出作業來做,正當我抬頭凝望天空之際,我被一奇怪的光景呆住了,甚至可算是奇蹟。在晴空上冉冉地飄著一朵五彩雲,狀似何物,有種種的說法,有的說像掃帚的尾端,有的說像龍腳,甚至有的說像老虎尾巴,總之,眾說不一,有各人不同的眼光,我看嘛,則較近於前、後兩種說法,這朵雲實屬不凡,它置身在朵朵的白雲之間,放出特異的光彩,以我這禿筆是無法形容其美麗的,我靜靜地注視著它,直到它漸漸消失。它的出現有如曇花一現,令人不免生出惆悵之感,我暗自希望它是一朵祥雲,助我炎黃子孫早日打回大陸去。

[註] 當年最常聽到政府的政治喊話就是「今年是反攻大陸年」,經年「洗腦」下,我們這些年輕學子也就動不動會表白愛國之心,隨著政策喊話,希望早日打回大陸去,打倒萬惡「共匪」以解救生活在「水深火熱」的大陸同胞。


06.11 (一)雨
  近來對於XX一科,絲毫不感興趣,對於XX老師,更全然沒有好感,儘管他在你面前擺出一副多麼謙和的臉孔,其內心的輕薄相仍是掩蓋不住的。某日,班上某位同學在黑板這樣寫著:「又一隻墜入陷阱的羔羊」,目睹者無不為此而感喟著,更惋惜著那隻自甘墜落的羔羊,我在此並希望她早日醒悟才好,所幸那位獵人也快走了......
  今天週考考得很差,那是意料之內的,好在總平均還不致太差,期考再努力點便行了。另外前週的歷史週考成績也發表了,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居然我也能考八十分,為全班之冠,可見事在人為,貴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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