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

　　實習家庭是什麼？相信沒多少人知道。也許有人會猜想，大概是時下青年男女的『試婚』，所組成的同居家庭。非也！我們的實習家庭，乃是我唸高中時，學校首創。高二開學時，校長宣佈，為了幫助高中女生畢業後，很快就要走入家庭(也許認為我們都無法繼續升學吧！)，所以爭取到充沛的經費，要在新建的家政大樓，佈置一個舒適的『家』，讓所有高中女生畢業前，實習當一個稱職的『家庭主婦』。對於學校的用心與構想，我們既興奮又期待。
　　當時社會風氣還相當保守，重男輕女觀念大行其道，在鄉下，能夠讀到高中的女生，少之又少，所以全校高中女生，只有三班，一個年級一班，學校願意請人來傳授 日本新娘學習的茶道與花道，美姿美儀，應對進退之課程，的確讓我們受寵若驚。不久，家政大樓叮叮咚咚的裝璜聲，接近尾聲，一車車的傢俱，廚房用品，陸續進 入我們的『家』，在專業設計師的佈置下，一個美侖美奐的家，終於出現在我們的面前。負責推動這個計劃的推手，就是我們最敬愛的許金蓮老師。許老師是留日的 高材生，專攻家政，煎煮炒炸，樣樣精通，但她最在乎的是，如何幫助土裡土氣的鄉下孩子，去蕪存菁，改變氣質，成為她心目中，氣質高雅的女性。
　　第一批住進新家的成員，就是彩蘭，美蓮，菊英和我。我們四人是班上公認的『好大膽』，個性爽朗，遇事冷靜，許老師認為我們打頭陣，應該可以為『實習家庭』 作最好的示範。搬進去那天早上，我們要開出當天菜單，四菜一湯是學校規定的基本菜餚，如果要邀請客人共進午晚餐，可以加到六菜二湯，每天開銷不得超過六十 元，以當時的幣值來說，我們過的是『中康』家庭的生活。
　　實習家庭訓練的時間，放在晚上十點前。第一天吃過晚餐後，我們要用有限的時間唸書寫作業，大約７點半，我們的客人(也就是指導老師)翩 然來臨，她是我們的校長夫人，傳統的日本女性。她上的第一堂課是插花，因為她最拿手的是『池坊流』，所以講解該流派的精隨之後，一束雜亂無章的鮮花，在她 巧手修修剪剪插插之下，頃刻變成一盆婀娜多姿的花卉，兀自展現它的風華。示範教學之後，我們四人各得一束花，校長夫人告訴我們，只要掌握池坊流的基本精 神，其他就發揮我們的創意了，在她耐心的指導下，我們也完成人生第一盆插花。第二堂課是泡茶與喝茶，平常在家喝茶，只是煮開一壺水，抓一些茶葉往?面丟， 等到水變了顏色，倒出來喝的就是茶。沒想到喝個茶也有很多學問，除了要講究浸泡時間，也要講究茶具，首次看到聞香杯，並親自聞到杯中的香氣，我們這些沒見 過世面的鄉下孩子，內心充滿驚奇。喝茶的方式也是一種禮貌，不可一口喝乾，要慢慢品嚐，讓茶葉的芳香，浸潤你的舌根，衝撞你的頭腦，以達到提神醒腦的效 果。教學過程中，我們每人要練習泡茶，倒茶的功夫，雖然學到的只是皮毛，但終究對插花和泡茶，已經有粗淺的認識。
　　廚房工作也是訓練的重點；許老師是出了名的潔癖，除了親自指導每一道菜的烹調技巧之外，廚房一定要乾淨到一塵不染，她常告訴我們，廚房是反映女主人勤惰的 一面鏡子，害得我們無事就在廚房拖拖擦擦，唯恐被她歸入『惰婦』之類，家政成績無法翻身。宴客餐桌的坐位，以來賓的身份地位來排序，餐桌分中式與西式，重 要人物的位置，如果搞錯了，可是會得罪人的，所以在教與學的互動中，我們除了勤作筆記外，不斷的練習可以達到完美的境地。
　　在物質相當匱乏的年代，『吃西餐』只是有錢人才能享受到的專利，我們這些鄉下窮孩子，無法想像利用刀叉如何吃飯，所以第二天中午，許老師幫我們開出的菜單 與課程，就是吃西餐的禮儀與烹調方法。我是喜歡美食的女孩，對這一堂課，格外虛心學習，在繼續求學的過程中，吃西餐的經驗大增，大飯店小餐廳的西餐，都能 儘情品嚐。後來，我回家鄉國中教書，每逢週末，輪流請班上沒有機會吃西餐的孩子，到高雄一家氣氛高雅的西餐廳，實際示範教學，讓他們拿到刀叉之後，不至於 驚慌失措。在這種動態教學的過程中，我也要謝謝當年念空軍官校的學弟，他是我學生的偶像，也是我教學中最好的助教，學生們最記得他示範吃西瓜的方式，如何 剔掉西瓜子，然後又如何把一片大西瓜分成一口大小的等份，以最優雅的方式送進口中，而不是就著西瓜大口大口的送入嘴裡。
　　第二天晚上來上課的佳賓，也是留日的鎮長夫人，雍容華貴，氣質高雅，欣賞她的巧笑倩兮，令人賞心悅目，我們都看得呆了，在萬分崇拜中，我們不斷練習不急不 徐的『走路』姿勢，手要如何擺動，腰桿要如何挺直，臉部表情要如何按照環境的變化而不同，就好像在訓練走台步的模特兒一般，大家忍住笑，婀娜多姿的走起 來。
　　鎮長夫人發覺我們都是愛笑的孩子，經常裂開血盆大口，肆無忌憚的大笑著，她誇獎我們是幸福快樂的女孩，但張開大嘴哈哈大笑，有損女孩的『尊嚴』，所以他要 我們『稍微』露齒而笑即可，女孩的矜持，可以顯示她的良好教養，展現大家閨秀的氣質。迎送客人的方式，也可以看出一個女孩是否受過良好的家庭教養，整個晚 上的教學，完全以教導我們如何成為大家閨秀為目標。現在想想，真是有趣又值得回憶的高中生涯。
　　實習家庭的第三天，是驗收成果的日子，中餐和晚餐要邀請學校教官和老師們作客，由他們按照設計好的評量表打分數，晚上則有校長，鎮長兩對夫婦以及許老師出 席，從迎接貴客進門到送出，應對進退，他們都仔細的指導與糾正。短短三天，要把我們從鄉下姑娘變成大家閨秀，當然不可能，但經過兩年來不斷的訓練，同學們 的氣質的確有大大的改進，唯一不變的是，遇到開心的事，我們仍然張開大嘴，開心地大笑。

2005.10.4登於台時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