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山「紅頭成仔故事」
文：江明樹 2026.06.10
紅頭成仔出生年代不詳，有說乾隆時代，有說嘉慶年代，有說道光年代，此時，中清時期的旗山街頭就比里港街頭熱鬧，即使旗山媽祖廟「天后宮」晚於里港媽祖廟「雙慈宮」。筆者推測故事在同治和光緒時代之間。
紅頭成仔，推測是晚清時期出生，是法術高強的紅頭法師，有人說他爬過刀梯，有人說他拜金瓜寮的老師父，南台灣第一人，眾說紛紜，還是進入主題描述。
紅頭成仔結婚，牽手是杉林人美女，生下女兒不久後病歿，媠人沒媠命，但是紅頭成未再婚，獨自把女兒養大，還是一個模樣可愛的小美人。
旗山幾個大廟「天后宮」媽祖廟，「竹峰寺」，旗尾「鳳山寺」等，都是紅頭成仔所主導的道場。喜歡熱鬧場面的你兄我弟，特別是那些狐群狗黨的巴結推舉：
「紅頭師仔，道行高深！」
「紅頭成仔，沒人比你卡厲害！」
他愛聽肉麻兮兮的大灌迷湯，譬如捉弄女人蜈蚣符，脫衣抓癢的這個壞點子，旗山街頭的有錢有地位仕紳，看到他如看到瘟神。不愛跟他打交道，他只愛跟人哈啦，只愛給人抬舉褒獎，姿態高，愛聽美言好語加身，這性格種下日後的恩恩怨怨。私底下，不少人交投接耳說紅頭成壞話，但無人敢在他面前指責他的不是，那會用暗符捉弄人，對他敬而遠之。
得罪他，他也會以犁頭符破人地理，有人說哪一條溪，是惡溪如何如何，人家一播弄講東講西，如在他面前弄狗相咬，他就就擺盤破之。說他邪惡不正派也未必，說他正派正義也未必，是亦正亦邪的人物，無以名之，是金庸筆下令狐沖、周伯通、金毛獅王等綜合體。
紅頭成仔水性佳，他路過口隘橋，大夏天，看到橋邊小孩子喊著：〈救人喔！……〉他停下來一瞧，橋下ㄧ堀深藍色湖潭。ㄧ個約三十歲大人，在溪水周邊的漩渦捲來捲去，知道是父子關係。應該是不慎游到漩渦去，此人會游泳而水性欠佳，若能倆篙游的左右前進，只會蛙式無法游出漩渦中，自由式才可以突破兩手平游蛙式。而紅頭成仔本著〈救人要緊〉急忙跑下去，拾起ㄧ節竹木頭，連衣服沒能脫就急跳下水，游向溺水者，靠近時，他叫著〈抓木頭！〉，已然半昏了頭溺水，遞來竹頭胡亂抓住，就死捉不放，紅頭成仔，一手輕敲其頭，再叫著〈手拿好！帶你游上岸〉，擅水性他慢慢倒拖著，引導他游到了平緩的岸邊，救下了他。
在旗尾「鳳山寺」，扮演瘋濟公辦法事，千人集結的信徒在廣場，百桌擺著三牲四果鮮花，他的令旗一揮，號令如韓信點兵，「倒酒！」
信徒們在自己祭桌趕快倒酒，早已酒入喉的瘋癲狀態，執行他一向得心應手的節奏，裝瘋賣傻在那裡自導自演，拿ㄧ把芭蕉扇，下台在桌桌間，又歌有叫又笑，這是紅頭成仔本真另一面目，他也喜歡滑稽風趣，這點正派人看到他這點，都是狗兄狗弟狗黨圍著他使壞點子勾當，簡直無藥可救。
在旗山「天后宮」，人潮洶湧，兩百桌密密麻麻地，此地媽祖廟，不能在像濟公廟前胡言亂語，有板有眼主控現場有秩序進行唸頌道教文：
「天營兵，天營將……」落落長的倒背如流，威風八面，大眼圓瞪，嚴肅無比，整套儀式主持的有板有眼，這是他的飯碗，說當法師混口飯吃，也是事實。
缺點是他愛呼朋引伴，來找他的江湖兄弟，都是市井莠民，吃喝嫖賭。紅頭成仔愛與他們鬼混，吃喝玩樂，瞎扯淡瞎搞笑。牽手病歿，偶而，也去尋歡問柳ㄧ下。他不是很好色，也不是愛賭。就是超愛面子，喜歡人家拱他為主角，聽他喊來呼去，喊燒喊冷，也形成圍在旁邊的兄弟們，這也才造成日後悲劇。
這般混江湖兄弟，多位流浪漢，素行不佳，在街頭蕩，卡卡油啦！抬出「紅頭成仔」字號，還是有些作用。他們在他面前，乖乖聽話，也私底下使出鬼點子聳恿紅頭成仔，要在甘蔗園裡，作作蜈蚣符給年輕姑娘，特別是未婚的女人。而紅頭成沒在現場，那票狗兄弟，躲在甘蔗園ㄧ角偷窺，等到那位被下蜈蚣符姑娘在甘蔗園脫衣抓癢時，露出潔白豐碩乳房，引人遐想。
「哇！有夠媠！」
「摸一下，尚讚！」
然後，就會有人情不自禁跳出來
「看到啊！媠！媠！媠！」
女人簡直氣死人，被幾個臭男子偷窺。
這些被偷窺女人回到街上，知道是紅頭成下蜈蚣符，往官方報告，下符偷窺，妨害風化，跟殺人放火強暴有罪明顯不同，頂多講講下不為例，沒有怎樣，即使關個幾天，紅頭成仔也沒在怕。死黨願意陪他坐幾天牢。
前面說過，法師行業，糊口沒有問題，沒有亂花錢嫖賭，三餐吃喝還是可以的，只有另一張嘴女兒阿秋。但是那群兄弟看他付錢買單，日久也漸捉襟見肘，沒有當過賊的他，在「天后宮」媽祖熱鬧後，看到有錢人打送金牌銀牌懸掛媽祖神尊頸上，一圈又一圈，做法儀式他看到，會在夜晚睡覺，屢夢又夢，在子夜醒來鬼點子襲腦：
「這尼濟的金牌，如果到手，三年免煩惱沒錢請兄弟，……」
伊佮阿田仔老廟公真熟，伊仔作息頗清楚，要當竊賊，人不知鬼不覺，如何得手，路線規劃要時間點控制得宜。下手時間絕對周密，得手後，要藏在哪裡，圓潭有ㄧ好友阿俥仔，事先安排，該給報酬的不要吝嗇小氣。如何拿到府城金仔店，或到當舖店典當脫手，萬無ㄧ失。
前兩天，他又在媽祖廟牌樓觀察，老樹，再到內殿，地上地板，要不要戴手套，化裝道具務必準備妥當等等，不得有失，不需要助手，以免打草驚蛇。如果那一天睡眠時間倒反，他要調整生理時鐘，當夜行人偷盜，身體健康沒問題，水性尤佳。兩套衣服替換，在盛夏都沒問題，一切都在掌控中。內心竊喜歡欣亢奮無比。
子夜，紅頭成仔躡手躡腳，怕驚醒隔床的女兒。包包背著，來到延平路的牌樓，街上沒有半個人影，運氣讚啦！廟埕沒人影，廟公睡覺了。東西南北都安全，暗道「好嘉哉！」
前進到老樹下，黑頭包住纏巾，兩條腿各以草繩綁黑腳袋，慢行進入殿堂，沒人，廟公呼吸聲微弱，幾乎聽不到。進入拜殿，他倒栽蔥「閹雞行」走到開門進入內殿，此時，諸神都安靜無聲，千里眼和順風耳，看見一個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傢伙，躡手躡腳進入內室殿，不曉得要幹甚麼？
「哈！哈！」
「金條多條哩！卯死仔！」自言自語。
通通裝進包包裡，金牌銀牌集中，金條大豐收，他當法師，不明會計經手多少金銀捐獻。如今這些都在自己手上，綁在腰上。出內室殿，他再繼續倒栽蔥「閹雞行」出來，起身到老樹下，東瞧西看，沒人，暗到道「哼！得手了！真幸運！」在牌樓邊，脫掉偽裝服換上原來衣服。悄悄地穿過延平路巷仔口下到楠梓仙溪渡排處，但一路上他感覺有人追蹤，通靈他更感覺有人在看他，不免心中有鬼，本來，他要自渡排伐舟南下里港，在里港過夜。
怎地，感覺會有人跟蹤的影子，不行，他要甩開人，不能再有人來干擾。到了溪岸，看看周遭，也沒人，但是「疑中生暗影」，心生ㄧ計，把金條金片包包整理好綁在腰身，跳入溪中，尤擅水性他慢游而下，到了「手巾寮」游到對岸上來。「哼！擺脫跟隨的人，看誰厲害！」換下濕衣服，再穿乾淨衣服。
再次說：「安全了！真正得手了！」
慢慢地朝里港街道來，暗夜三點，還有一家麵店門開著，仍有人光顧，他叫了一碗麵和切料，老闆煮好端出麵來，叫著：
「喂！先生，你兩位朋友，你沒替伊叫麵？」
移轉頭，原來是千里眼和順風耳，坐在另一桌，四隻大眼狠狠地盯著他。麵都還沒吃一口，乖乖地跟隨媽祖兩位護法回「媽祖廟」歸還金條銀飾。呵！呵！偷窺，神知鬼也知，真倒霉透頂，偷雞不成失把米，不費時間和功夫。他仍是正牌法師，不會宣揚出去。沒有調轉頭寸，再再想想辦法鬼點子。
紅頭成仔在街頭，總有兩人陪他走動走動，只有到晚上，作鳥獸散，各自回家。紅頭成仔很關心自己的女兒，十八歲女兒阿芬仔長的亭亭玉立，美人淑女一個。洪頭成仔也讓她讀了兩年私塾識字，自己有空也教教她，她也蠻孝順煮飯給父親吃。偶而，父親自外買好吃食物回來，她撒撒嬌的唱起閩南老歌，歌喉清脆悅耳，父親歡樂愉悅，相依為命的父女關係甚篤。
太多人講當法師當道士，經過師父大大嚴格調教，才不會練成「半桶師」丟人現眼，「仙拼仙，害死猴齊天」「閻羅王註定三更死，無人敢留到五更」等等名言。有人更振振有詞說：「學法數，學咒語，一定有ㄧ破。」如臭耳郎，破相跛腳，目睭青眠等。
紅頭成仔，就是當法師30歲後，慢慢眼睛視線不佳，40歲後，眼睛視線幾近模糊，50公尺外，一般人還知道甚麼風景，他看不清楚。因此，出外，慢慢有一位兄弟阿賢帶他進進出出，也在晚上帶他回家洗澡睡覺，這個阿賢最知道他的乖美女阿芬，有幾次，還叫她進去泡一杯茶給他喝。
阿賢把阿芬的款待親切經過講給兄弟們聽，有人想親近她。紅頭成仔不准他人進入家裡，除了阿賢，其他人一概下令不準，誰也不敢越雷池一步。阿賢最是被信任的人，後來進出如家常便飯，彷彿是一家人，阿賢視阿芬如自己的妹妹，愛護有嘉，也不准那些狗兄弟們亂來亂說話，若不聽，報告紅頭成仔處罰他們。大家都怕他變臉翻臉。
十八歲的阿芬跟兩女友人，午后，出外蹓躂到甘蔗園逗留，帶着鐮刀在那裡削甘蔗吃，也要弄弄乾枯甘蔗葉捆回家灶當柴火燒，彼此相距三十公尺。適巧，紅頭成跟三個狗腿子經過，阿賢仔不在現場，否則他會密告。其實，有一人眼尖在五十公尺就看到美女阿芬，跟兩人交頭接耳，他們有兩年沒看到女人乳房了，附耳在紅頭成仔耳朵，愛現的他，又使出蜈蚣符，眼睛不佳他，居然不知作法作弄自己最疼愛的女兒。
果然，阿芬脫下上衣抓癢，附近的狗兄弟，從她面前跑過去，大喊：
「看著啊！看著啊！」
「足媠！足媠 ！媠噹噹！」
阿芬兩個友人，從左右過來掩護遮蓋她，她氣極了，從遠處看到父親在那兒，是父親的害人符，怎知他會這樣做，女兒自尊心被徹底撕毀了。
回到家裡，阿芬哭泣，父女對話：
「阿芬！失禮啦！阮不知是妳」
「阿爸！別人你就給人下符創治，不應該啦！查某人尊嚴，……」
「佮妳回失禮啦！阿爸！不應該……」自打嘴巴。他寧願自己受傷流血，也不願最疼女兒受ㄧ點委屈。
痛苦痛哭一兩天，阿芬都不出去，也吃不下飯，第三天，自殺了斷。悲劇傳到整條街上。也打擊到紅頭成仔，那三個兄弟被阿賢痛罵：
「阿芬不能死，你三位趕緊去死死也，下四下正，禽獸，精牲，不是人……」三人遊戲作樂，害死一位清純淑女ㄧ命嗚呼，又是師傅的女兒，最後都默默懺悔地離開了旗山，怕被人指點痛罵。
而紅頭成仔自此事件後，更加痛苦，悲傷無以附加，害死相依為命女兒，每天在家裡病懨懨地，無法做法事，阿賢會來幫幫他。一年後紅頭成仔病歿，旗山人對父女事件皆噓唏不已。
然後，此事餘波盪漾，旗南路，從體育場到北勢仔，住家在阿芬仔去逝後，雞犬不寧，請出法師問事，得知童女阿芬自殺事，北勢仔，靠瓦斯罐裝公司旁蓋了小祠供奉「萬民古女神爺」。
此廟，「神鬼行者」許獻平老師，今年也慕名到訪。此廟屬於台灣本土「有應公」，名聲和香火將會在旗山更盛更有名。
註：大家最愛聽最精彩的兩段，不輸「芎蕉廷仔的故事」，不客氣的說，許多旗山人沒聽過。此文主要是畫家林慧卿大哥林敏雄口述最完整，「財伯仔」曾茂源知道部份，擷長補短。幾個人的口述，這部分我再以小說之筆加以匯整，才是較完整的故事理路，此文如擺攤說說相聲，或搬上戲劇舞台，也是可以大力發揮的。
〈紅頭成仔〉 /黃萬財撰
紅頭成仔，姓楊，愛學法術，去拜高明法師拜謁，須先對法術祖師爺發誓才有效果。首先，焚香敬茶三杯，認三條咒詛，一杯電死，二杯死半路，三杯無子無兒，紅頭成仔師父叫伊飲ㄧ杯就好，紅頭成仔三杯總飲，三罪總認總擔，紅頭成仔請教法師，法師說你不必學了，已經比我較強啊！飲三杯強我三倍，可以回家了。
他回家途中有疑問，就試挽竹葉作鷹仔去咬雞，真正飛到庄頭，全庄人看著鷹仔，大聲嚇走真是應驗，沒代誌。有一日，看人底播田，將脚鞋放在水田，叫伊變作大魚，播田人看到大魚，爭先抓掠，總是抓不著。一區田播插秧，攏被損害，只好重播。
又有一次，親朋在紅頭成家吃晚餐，他要再施展法術，草蓆在內門門口埕，騰雲駕霧，空中飛到台南府城大舞台看歌仔戲，看完要回家，紅頭成仔站在草蓆中央，而四角頭有四人，說空中飛，不能開眼，若沒聽話會出代誌，他不負責。有一個鐵齒到東門偷開眼看，忽然間，墜落在城外，走了一天才到家。
內門紅頭成仔，偷竊內門觀亭佛祖金牌，身穿棕蓑衣倒立閹雞行，爬進內殿拋麒麟，紅格桌頂大偷金牌，離地三尺飄來飄去，全身刺毛，被人懷疑是魔怪，偷竊成功。
紅頭成仔牽手美人早歿，擁有一美女，十八姑娘ㄧ蕊花，在菜市場賣菜，江湖兄弟們送千金起哄紅頭成仔，眼睛漸弱看不清楚，使蜈蚣符創治她，光天化日下，其女全身脫光光，下四下正，害羞自盡。
紅頭成仔無子無兒，傷心地離開到龍崎，在番社、檳榔宅，石槽人余懷金愛學法術，請到水流東陳竹抱厝後，過嶺余銀壽厝脚東面小山崙，一路邊ㄧ座有應公，就是其往生處，也就是前鄉民代表余文前的豬寮。
註1：本文台語怪字找不到，以華語寫出，以利閱讀。
註2：黃萬財（1938-），龍崎檳榔宅人，長期書寫龍崎文史超過20萬字，有些記錄珍貴。此文人名，石槽人都認識。因此，紅頭成出生晚清，活躍日治時代，年代大致符合。
註3：兩文對照參考，黃萬財和江明樹，唯二兩篇文字出現，其他皆耆老口述，説法或有些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