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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故鄉
六月

 

  「這兒長著浩渺無邊茂密的野草,興安嶺在遠遠的天邊,就像一條美麗的花邊圖案,綿亙在綠野與藍天之間。清淺窄小的巴克哈倫河,像蛇一樣的爬過草原,閃亮的河水,映印著兩岸翠綠的柳條兒……」這是【北大荒】作者梅濟民教授筆下的故鄉,多美的意境,好比一首詩,一幅畫,讀之令心嚮往之。

  我的故鄉,即使是二、三十年前還充滿鄉村原貌的年代,也沒有梅先生所描繪的故鄉一半兒美麗。倒是有幾條蜿蜒流過阡陌荒郊的溪河,雖亦不像巴克哈倫河那樣詩情畫意,但那清澈乾淨的溪水,除了使大片農地得到適時灌溉,使作物得以欣欣向榮外,也同時把我稚嫩的心田滋潤得生機盎然,使童年的生命更充實而富情趣。

流過月光山腳下的楠梓仙溪現代風貌,風景怡人

  我們那名為「圓潭」,實際上並無水潭的村子,被夾在兩條山嶺之間。我家是朝東的,與東邊那座山勢還算峻美的山嶺遙遙相望,走路過去約要一小時,常常有想去爬那座山的意念。西邊那條只能算是丘陵,很多山坡地都被充做墓地,村人名之為「墓埔仔」,即使不經意的往那邊一瞄,心裡也會有點發毛的感覺,除非必要,是很難得會往那小山頭跑的。

  有青山必有綠水相伴。兩條山嶺之間,橫亙著不少條溪河,其中只有流經東邊那座山腳下的楠梓仙溪,夠稱得上是一條有名(字)的大河。其餘十幾條,除了其中一條因溪邊密植林投樹,得名林投溪,靠西邊山丘下那條名為「大圳」,此外便都是無名野溪或田溝了。

  楠梓仙溪河面寬廣,包括河中間的沙洲,總有幾百公尺寬。我常常與鄰居結伴走向這片水域,我不擅游水,但好喜歡到沙洲去撿蕃薯,撿大水沖來的木頭回家當柴燒,或在水流和緩的支流釣魚摸蝦。即使常因技術欠佳,斬獲不多,卻快樂無比,畢竟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們圖的只是那兒的海闊天空,無拘無束啊!

  楠梓仙溪儘管寶藏無數,但因離家遠了點,每次去都得先找幾個伴,也總得準備個飯盒帶去,才真能做點什麼,否則只是走那趟路,來回就去掉大半天了。所以去大溪挖寶(蕃薯、大水柴都半埋在沙裡),並不能說想去就去,倒是流過村子及附近田園的幾條小溪,才是我們最常光顧(也確實都是光著腳丫子)的地方。

  溪水的用途主要是做為農田灌溉,此外,最常被村人利用的就是洗衣服了。店仔頭的洗衣場最熱鬧,幾家小店沿著馬路(是高雄至甲仙的省道)而設,兩條水溝則貼著馬路兩旁或急或緩流過。溝水通常清可見底,兩旁用扁石塊鋪設了許多「洗衣座」,清晨那段時光可說是座無虛席,先到先洗,晚到的就耐心的在一旁蹲坐著等。反正也不會無聊,這兒也是村子裡比較多是非的地方,許多東家長李家短的故事,都可由來這兒洗衣的婦女口中探知一二。除了店仔頭,田中小溪也設有一兩處較小型的洗衣場。我家老屋旁也有一條小溝渠,是店仔頭馬路東邊那條水溝的分流,因中間被發引伯家豬舍流出來的穢水污染過,溝仔水不能常保持純淨,所以要洗衣服,我們仍捨近求遠到店仔頭那邊或到田間小溪去洗。冬天是枯水期,許多小溪都乾涸了,只有西邊靠近墓埔仔那條大圳有積水,是一窪一窪的死水,因利用的人多,水流不活絡,那些水真是愈洗愈濁,我每次去洗就懷疑衣服也可能愈洗愈髒,幸好枯水期並不長,大家也都這麼一年又一年的「渾」過去了。

  溪水流過的地方,必也是草兒長得肥嫩的地方。因此沿著溪行,總可以看到一幅幅的牧牛圖。家裡長年養有牛隻,放牛吃草的工作總是由家中最閒的人擔任,我年紀最小,擔不了什麼重任,便理所當然的放起牛來了。小溪的寬度通常只能容納一隻牛通過,有時我會騎坐在牛背上,有時便在岸邊跟著牛邁「牛步」。牛兒在溪裡一面啃著岸邊的青草,一面緩步前行,可把藏在草叢裡的小動物,如青蛙、水蛇等嚇壞了,紛紛四處逃竄。青蛙我倒不怕,想到那些昂首吐信的蛇,還有我的一雙赤足,即使事隔多年的今天,腳心仍不免發癢呢。

  對村民來說,最愛到小溪去耗的活兒,當是撈魚摸蜊仔(蜆)了,真可說是老少咸宜。在那年頭,有溪水的地方就有魚蝦,那是不用置疑的,連老屋旁邊那條小溝渠,我都時常拿個小簸箕,隨便貼著水草攪和兩下,就能撈起幾尾小鯽魚,不夠人吃也夠貓兒飽餐一頓。而田裡那幾條小溪更是魚產豐富的地方,撈魚的辦法都採截斷水流的方式,找一段水流較緩和的溪段,從岸邊掘些泥土把溪水分兩頭堵住,再把中間這段溪水用臉盆之類的容器,儘快將水往下游撥乾,如此一來,溪底的魚蝦泥鰍自然就都成了甕中之物了。這種抓魚方法比較要費些周章,笨手笨腳往往會因堵不住水流而事倍功半,甚而前功盡棄。所以想嚐一頓野味,莫如摸蜊仔最輕而易舉了。這種滋味鮮美的蜊仔,都生長在溪底泥巴或沙礫中,只要隨手往水底抓把泥巴捏捏,覺得泥中有「異物」,即舉到水面用水淘洗一下,就可把蜊仔一粒粒挑上來,經驗老道的,憑觸感就可在水底辨別掏到的是蜊仔或小石礫。比較大規模的作業方式是用篩子淘,斬獲雖多,但也較吃力,多數人還是以「手摸」方式為之。

  在鄉下很流行一句話:「摸蜊仔兼洗褲」。在水深處佝僂著身子摸蜊仔,難免會把褲子打濕,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下半身泡進水裡,順便享受戲水之樂了。這是相當好玩的活兒,唯一叫人怕怕的,就是溪水中有不少吸血水蛭,被牠叮住的人,往往跳起來甩手抖腳,又嚷又叫的,常惹得同伴幸災樂禍的大笑不止。儘管如此,只要得空,我們還是樂此不疲。幾條流過田園的小溪,讓我們反覆的東掏西摸,而蜊仔永遠也淘不盡似的,「摸蜊仔兼洗褲」的歲月,在當年想來,似乎無止無境,只要你願意,就可以從少年「玩」到老年,是的,只要我願意…….

  然而,情形不是這樣了。離開家鄉後,我每年也總還是抽暇回去一兩次,回到老家,就一定要去附近田野走一遭。幾條小溪都改變了形貌,溪變小了(還是我長大,眼界寬了),溪水濁了,有些乍看仍像一泓清流,但溪底卻「卡」了一層污泥,被上游養豬戶流出的穢物及過多農藥化學物質,污染得再也不敢一腳踩下去。我試著在從前蜊仔生長最多,可名為「蜊仔窩」的溪段試摸了一下,竟掏不到一粒蜊仔來。一個鄉親告訴我說,已好多年沒魚蝦好撈,沒蜊仔可摸,不曉得牠們都躲到哪兒去了。

  那些魚貝真的是躲起來了嗎?沿著溪走,除了溪邊的草依然青綠,小草花兒依然在風中搖曳著,它卑微的姿影守著它生生世世的家園外,溪是真不像從前的溪了。溪水含有太多不利魚貝生存的「文明」物質,那些魚蝦蜊仔絕不會因為牠們是「動物」的關係,故能棄守溪鄉遠走他處,而是受「文明」洗禮過的社會,再也沒有牠們容身之處,牠們做了社會變遷的烈士,在原以為可以跟那些植物一樣世世代代相依相親的溪鄉絕了跡了。

  總是做夢,夢到故鄉那像崁在大地銀帶般,一條條清可見底的小溪,在那兒撈魚摸蜊仔,也總是滿載而歸。醒來發現只是一場空洞的夢境時,總是無限帳然。故鄉的小清溪啊!我多麼希望再度親近妳,赤著雙腳讓妳沁涼的溪水溫柔的流過我的足間,但我知道,那是不怎麼可能的了,一切的溪鄉鴻影,都成了只會令我隱隱作疼的夢境而已。啊!故鄉的小清溪………

(原載1988年7月號台灣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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