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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日記] 第二部(1/11)

金 色 年 代


民國五十二年大一


11.06 (三) 晴(給二哥信)
  流著眼淚與家人告別後,便向我人生另一里程碑啟程邁進了。我在內心辛酸地說了聲: 再會吧! 南國、爸媽、兄嫂、姪女、鄉親......
  也許昨晚失眠的關係,剛一乘上巴士我的感覺便不舒服了,坐了一段,我便開始嘔吐,以前暈車是家常,但很少嘔吐。嗨! 實在難過死了,我伏在窗檻上假寐後方才舒服些,直到火車站。
  乘十點半的平快車向台北出發,我們一共有五個人同行,大家說說笑笑的,一點不覺得寂寞。所有車類中,獨有火車不致叫我暈車,所以對它我也特有親切感,若說旅行的交通工具,火車是我最歡迎不過的了。五點半到達台北站,我掛電話請美惠來接我,這晚也就在美惠家休息了,預定明天再往中和英子姊處。

11.07 (四) 晴
  在美惠家用過早餐後,便乘公路局車到中和,一路上景色依舊,與一年前來時大同小異,內心有一股莫名的暢快,也許是快見到英子姊的關係吧。她對我太好了,可不是嗎? 看,她遠遠見了我,便向我扮鬼臉逗得我高興死了。最有趣的是她見我這隨隨便便的裝束非常不滿,硬說要把我改造過來,我蠻不在乎地說聲「隨便妳好了」,姐兒倆便又笑成一團。嗨! 我就說不出我們有多少的話要向對方傾訴,要不是她工作累了,真會談得不知民國幾年呢。
  下午我們一同睡午覺,我也真貪睡,一睡便是兩三個鐘頭,晚上也許又得失眠了。六點鐘,英子姊又去上夜班了,我真擔心她的身體,一天作十二小時的工,怎麼受得了,而她幹這工作已有六、七年的歷史了,怎不叫人嘆服!

[註] 終於又見到這位從小送台北人做媳婦兒的姊姊英子了。英子姊小學畢業後沒有繼續升學(年近五十時,終以無比的毅力在補校獲得高中學歷),即進入紡織廠做女工。我北上求學,因家裡經濟也不寬裕,故行裝簡便,真的沒有幾件像樣的行頭,其實我也是很愛美的,但沒錢自然講究不起來,幸好愛美也甚愛置裝的姊姊(自己有賺錢之故)這方面可以支援我,我三不五時就到英子姊處搜括一些她的衣物,使我的穿著在同學間不致顯得太寒酸。

11.08 (五) 陰
  下午姐兒倆相偕到台北買東西,順便到郵局兌現存款,誰知卻發生了困難,父親的身份證沒帶來領不出錢,而明天便要註冊了,怎麼辦好呢? 我急,實際上我知道英子姊比我還要急。在不知所措的時候,我想起楊美惠的父親,可能可以先墊付為我解急,她家就在台北郵局附近,便去找她訴若。結果呢,我不知該如何來感謝她一家人的溫情,為此,楊先生煞費苦心方才籌到錢給我。三千元,不是小可的數目,她一家人給了我這麼熱心的幫忙,實在太難得了。啊! 能交個這樣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呀! 感謝天,並請您賜福給她一家人,我衷心的祝福著......

[註] 若以當年與今日的學費作比較,當年的三千元約值今日的四萬元,臨時要籌這麼一筆錢真不是任誰都有此本事,最重要的要看人家有無這份心。與美惠在野營隊萍水相逢,其間又只見過一次面,不能算深交,楊先生如此信任女兒的朋友,真是令我銘感於心。

11.09 (六) 陰冷 (給家裡信)
  我日夜憧憬著的學校終呈現在眼前了。今天是註冊的日子,我帶著半興奮半緊張的心情登上「大成館」,亦就是文化學院的全部,它的構造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宮殿式大樓,裡面包括男生宿舍、教室、辦公室、餐廳、禮堂及其他如理髮廳、廁所等,對我來說很稀奇,也有點可笑,可不是嗎? 那麼多人濟濟一堂,不知會是怎樣的秩序,那就不得而知了。
  大學的註冊也真嚕囌,我辦了半天結果手續未辦完,當然我的動作也遲鈍些,星期一又得補辦,真麻煩。管它,反正以後便住校了,一切也較方便了。

[註] 文化學院坐落在陽明山山仔后的華岡,建校之初只有一棟大成館,另有一棟供女生住宿的菲華樓,第一屆大學部共招新生六百三十人,要讓所有學生住校,的確很「擠」迫,難怪入學時間要一延再延,女生宿舍也不夠住,有不少女生還被分配住到附近一座修女院去。

11.10 (日) 晴(給友佳、蕭信)
  在英子姊處待了半天,於下午四點多才啟程到學校。從今天起,我便正式住校了,以前沒住過學校宿舍,如今是破題兒第一遭,還好,我對適應環境這一著做得很到家,不覺得有什麼彆扭的地方,使我感到安慰的是浴室設備不錯,有溫水。至於其他,我也沒感到不方便,我想我是典型的離鄉背井的孩子了。

11.11 (一) 不正常 (TL來信)
  今天舉行開學典禮,在未舉行前,我抽空把註冊手續辦好了。本校的老師、教官看來都很和氣,不會擺臭架子,也是值得安慰的地方。在晚餐時,遇到魏秀雄(也是同鄉,讀地學系),他告訴我有一封信,啊! 多令人興奮的消息。我擱下飯盤,馬上跑下樓,當真有了一封信,一看原來是TL寫來的,實在太令我高興了。這封信寄來快一個月了,是十九日寄到的,那天我正在家裡受氣呢,而他怎會知道? 他在信後這麼寫著「菊英,菊英,菊英......別離思秋。」我不知他對我是懷念著抑或嘆息著。唉! 朋友,在異鄉衷心地祝福著你,願你明夏金榜題名。

11.12 (二) 晴(國父誕辰紀念日)
  今天是國父誕辰紀念日,學校放假一天。沒事做,便跟一位新認識的同學叫蘇明美的(讀音樂系)散步在陽明道上。要不是因腳踝有點疼的話,我們也許會一直徒步到陽明公園呢。
  下午真無聊極了,為了節省一些錢,我不想常下山去,只好在學校呆著,看看書報,總算也混過一天了。
  晚上與陳媼涼(哲學系)到圖書館聊天,她的家境據她告訴我並不太好,此次她也同我一樣經過了一番周折才得機會入學的。我們還商量著下學期一起申請工讀生,我覺得與她結交是有益的。

11.13 (三) 晴
  今天開始正式上課了,剛好是本系最輕鬆的一天,除兩節三民主義外,便只有一節土風舞了。啊! 說到土風舞,真是好笑極了,是與男同學一起跳的,他們有些也許根本未跳過舞,不是腳步亂了,就是手臂亂踫人,真太糟了。但要是選別的課嘛,也許並不輕鬆,像拳術啦,體操啦,球類啦,不是不感興趣便是一竅不通,乾脆就選土風舞了。

11.14 (四) 晴(給大哥信)
  幾天來都沒睡好,昨晚總算睡的時間長些,在半夜時,我的被子從上鋪掉到床底下去了,真是,還好人沒跟著滾下去,否則可真慘呢。我覺得我又回到幾個月前的學生生活了,不過大學的生活要自由多了,有課便去上,沒課睡覺也好,看書也好,而一星期只不過廿四節正課罷了,空餘的時間多著呢,但願以後我能把那些時間好好地利用,否則一無所成,對父母家人也難以交待的。
  今晚我又到圖書館來自修,雖然很少女同學,但那與我的來意無關,只要我能自守本份,我便做到離家時母親對我的殷殷教導了。

11.15 (五) 晴(二哥來信)
  今天的心情是既興奮又悲哀,興奮的是總算接到了家書(是由二哥代寫的,他說他回家吃拜拜,同時接到了我的信的),悲哀的是我的英文程度差到極點。陳媼涼如今是我最要好的同學了,她的英文程度還可以,我這般笨她感到很驚奇,如此她也就常藉機會找問題指導我了。她很不客氣的責備我,而內心卻是一片赤誠,我一見到她無形中心就有點惶恐,但我是絕對的尊敬她,友愛她。我願不怕羞的跟她學習,但望在她殷殷的指導下我能有點進步。
  昨晚不知怎麼的,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我的心比熱鍋上的螞蟻還要慌,而越慌便越睡不著覺,我想這時若有知心的人來安慰我多好啊! 我哭了,我想到慈祥的媽,她要在我身邊多好。唉! 這必竟是幻想,我們隔得好遠呢。就這樣想著想著,我睡著了,那時大概已是凌晨三點了。失眠的痛苦常常襲擊著我,真叫我心裡不安,今天我還準備到山仔后買安眠藥呢,不過宿舍的一位女職員要我別吃那種藥,只有慢慢地適應環境才是辦法,我也深以為然,便取消那種念頭。今晚是與媼涼抵足而眠的,她待我可說如同姊妹般地體貼,啊! 能認識她真是三生有幸了。

11.16 (六) 陰(給玉雪、惠智姊寫信)
  說也奇怪,昨晚與媼涼同床共眠,便很快就睡著了,其實兩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睡並不舒服,而我們卻睡得很好,我真得感謝她呢。早晨天氣突然變涼,陽明山的天氣就是這般陰陽怪氣的,變化無常,最討厭了。今天四節課排得滿滿的,毫無輕鬆之感,戲劇系聽說連一節都沒有,真是的,這可能就是大學教育的最大特點了,可不是嗎?
  下午送媼涼到山仔后乘車回家,我則留在學校,本來我想與秀雄同道到惠智堂姊處去看她的,但又臨時決定下星期日再去,免得多花錢,因我已與英子姊約好下星期日見面的,那時再順道去看她也不遲的,所以我只託他帶張紙條給她,先通知她一聲總比做個不速之客要禮貌些。

11.17 (日) 陰
  以前度星期日很是覺得無聊,但今天卻非常好過,並不是說有什麼特別節目,相反的,我似乎整天與書(英文)接觸,除了吃飯洗澡的時間外。不過今天確有一位故鄉的朋友來找我們幾位玩,經秀雄的介紹,我才曉得是林政吉的哥哥,兄弟倆的外貌言談的確像極了,我覺得很好笑,要是告訴彩蘭的話,我想她也會覺得好笑的。他大約在三點鐘才歸營,我便繼續查英文單字,直到四點多才回寢室去。媼涼已由北投家中趕回,我們便又一塊兒進餐,她可說是我目前較談得來的朋友了。

[註] 那時同學間相傳彩蘭與林政吉「要好」,雖然我與彩蘭很好,但也不確知。

11.18 (一) 晴
  高中時代所嚮往的大學生活,如今已過了一個禮拜了,我覺察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當年最崇拜的大學生也一點不覺得稀奇了。老實說我有點後悔來入學,然而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已花了父親這多的錢,難道我能中途而輟嗎? 想著,想著,今晚也許又得嚐嚐失眠的味道了。我真想大哭一場,我的命怎這般苦,唉! 天! 我以赤誠的心來祈求您賜我今夜安眠,阿彌陀佛。

11.19 (二) 晴(美金、玉雪來信)
  昨晚我又失眠了,想家之情愈來愈重,我又哭了。我跑到下鋪去向留美(音樂系)哭訴,她馬上讓出一半的鋪位叫我與她同睡,這才使我慢慢走入夢鄉。啊! 我怎麼感謝她呢,她既美麗又溫柔,真是個典型的女性。今天有五堂課,其中我最喜愛上的是國文,國文老師也很不錯,很滑稽,上他的課是不會覺得疲倦的。
  一個多星期以來,失眠成為我精神的威脅,我想起從前林崇漢同學也有這種現象,倒不如寫封信去請教他,也許會有所幫助的。今晚我要求媼涼與我同睡,我總覺得身邊多了個知心朋友便心安得多,謝天謝地,她答應我了,她對我太好了。今天收到美金與玉雪的來信,我抑制不住脆弱的感情,哭了,也許就是觸景傷情吧,我頓時覺得她們可愛極了。

11.20 (三) 陰
  星期三是新聞系最輕鬆的一天,上午才兩節課,下午一節土風舞,正好趁此多餘的時間把自傳趕寫完成,好久沒寫文章了,連自傳寫起來也煞費心機,寫了半天,還剛寫到一半,真差勁,明天就得繳卷了,晚上非得趕工不行了。五點多,我與陸清容等去吃晚飯,餐畢,我便到十二教室繼續寫自傳,九點多才算把自傳脫稿。回到寢室,很不幸地,寢室發生了失竊情事,是唐香洋的三百五十元遺失了,為此全寢室搞到十二點多才入寢,但並未查個水落石出。真可怕,媽當初不斷地叮嚀我凡事要小心,不可大意,我以為受此高等教育的人是不會做出那種行為的,但今天偏偏有這類事情發生了,的確太不可思議了。

11.21 (四) 陰(美惠來信)
  今早收到美惠的來信(是一個男同學遞給我的,我真奇怪他們消息怎這般靈通,何況我又是比較靜的一個,也許男同學在這方面都比較精靈吧),她說星期日將與她母親一道去陽明山,問我是否有時間去與她們會面? 但我已與英子姊約定好那天見面了,怎好再改變主意,何況這些天來,我一直想家想得厲害,實在有去向自己親姊姊訴訴衷情的必要,當然我是非常感謝她們的好意的,此情此意只好待來日報答了。

[註] 開學一個多禮拜了,但與班上同學仍很生疏,我們這班有四十幾名學生,十名女生,也沒有住同一寢室,我那間寢室多為音樂系的,故本系同學能叫出名字的還沒幾個。

11.22 (五) (給英子姊信)
  本來上午第四節是沒課的,結果系裡面便趁這個機會來個自我介紹。我生平就是最怕這種場面,每每會緊張得令我手足發抖。結果輪到我時,也只好硬著頭皮去介紹幾句了。由這次的自我介紹,我才認識了幾位男同學,一位是已經結婚的劉朗同學,一個是有點油頭粉面的XX,一個是班代表吳什麼章的,另一個是胖子陳大為,如此而已。其他都是知其人而不知其名的,當然也有幾位是較具特色的,如一個姓彭的(他的學號與我相似),他的英文只考了十三分,但數學聽說不錯。對了,還有一位叫蔡恆隆的,一天晚上他向我借筆記,看去有點像TL,但看久的話,在氣質上就明顯不同了。
  下午的英文課簡直上得糟糕極了,他的口音真太差勁了,以後只好靠媼涼的指導了。今天刻了幾份鋼板,真高興有這樣一份工作。

[註] 那年頭還沒有影印機,學校要發什麼通知或老師發講義等,都是在腊紙上刻上鋼板字再油印,在讀高中時老師就常找我刻鋼板(我的字不漂亮,但還算工整),到大學後,我便到教務處毛遂自荐以便賺點零用錢。

11.23 (六) 陰
  上午四節都有課,不過前兩節老師請假,所以我便與邱美同至圖書室去看報,看到一首新詩「故鄉」,今錄於后:

故鄉,我生長的地方
那裡的泥土褐色而芬芳
青青的山林,廣闊的平壤
燕子唱出呢喃的歌
蒼鷹在藍天中翱翔
春日的花樹濃密如霧
若耶溪的流水又綠又長
故鄉,妳是我的母親
妳曾敞開豐滿的胸膛
用愛和慈祥孕育我
以豐富的乳汁哺餵我
使我生長、茁壯,而變得堅強
在我身體裡流動著妳的血液
而我的胍絡又連接著妳的心房
啊! 故鄉
多少遠離妳的日子啊!
多少被苦難束縛著的日子啊!
我為妳失眠,徬徨哀傷
啊! 故鄉,我生長的地方
願妳永遠能自由與安康


  寫此詩的仁君,其心情與我一般,讀到這首詩,一股思鄉、哀傷、悵惘之感油然而生。啊! 讓我輕呼一聲「可愛的故鄉」以表內心的思念之情。
  甘迺迪死了,真令人難以置信,但報紙是以頭條的大標題刊登他遇刺身亡的死訊的。所謂「信不信由你」了。唉! 他在百戰中死裡逃生,卻在萬人擁戴中喪生,人的命運真是不可思議的,如今美國總統的命運就是一個鐵證啊!
  下午我到台北去找姑媽玩,一個住在中山北路,她說是祖母的妹妹的女兒,我問她我該怎麼稱呼她,她說叫姑姑。真糟,我在家裡怎麼從未聽到有這麼個親戚,這次去訪問她還是秀雄告訴我的呢(我原意是去找惠智姊的,但卻不知怎的搞錯了)。在那裡玩了一會才乘15路車到師大找另一位姑姑,這位姑媽我見過一面了,比較有一種親熱之感。這晚姑媽陪我去買東西,還剪了一塊布料。

11.24 (日) 晴
  昨晚一覺睡得舒服極了,今早起床精神百倍,要是每天都能這樣那是太好了。今天天氣很好,我要堂弟政才陪我到中和去玩玩。他真是我看到的男孩子中最文靜的一個,其實這樣也並不好,但我就想不出方法去改造他,今天是星期日,我想讓他到外面玩玩,或許還有些兒幫助,但願如此。在姊姊家吃過中飯,一點半便去爬圓通寺。此行可說完全是為堂弟而去的,我在一年多前去過一次,景物依舊,只是今天已不是一年前的今天了,換句話說我又增加一歲了。
  五點多與姊姊依依而別,回到學校已七點。今晚有迎新音樂晚會,分西樂與國樂兩部分,談不上很精采,但也不壞就是了。

11.25 (一) 陰雨 (TL來信,給家裡信)
  過了兩個星期的大學生活,我覺得就跟高中生活一樣的平淡,若說有什麼不同的地方,那就是自由了。在我給美金的信中也這樣寫著:「.....自由為最大特色,其他沒有什麼。」這只是我個人的直覺,其他人是否有同感則不得而知了。今天給家裡寫了封信,同時也接到TL的來信,他說他近來身體因過於用功而不太健康。他實在太不懂得保重自己,我真為他擔憂呢。在與同學談笑中,我才發覺到今天是我的生日,在我記憶中,我未曾做過一次像樣的生日。其實我也不覺得那是必要的,因為我還小,母親已是半百的年紀了,她都沒做過像樣的生日哩,更何況渺小的我。

11.26 (二) 陰冷(給美金、林崇漢信)
  大學生活我真是越過越覺得乏味了,我真不知道高中時代那種嚮往大學生活的熱望跑到哪兒去了? 我總覺得自己太不管用,前途茫茫,在這遙遠的異鄉,沒有媽來鼓勵我,更無法聽到她的慈訓。唉! 我要是能插翼飛回故鄉該多好,我再也不怕父親嚴厲的訓斥了,在此地想聽他的罵聲都不可能呢。我也願意回到那美麗的田園與大哥並肩操作,在家裡多幫媽及大嫂做些家事。然而,我已花了爸媽的錢了,多使我痛心啊! 爸爸,媽,大哥....你們可了解如今旅居異鄉的遊子是多麼傷心啊! 原諒我吧,啊! 天,我......

11.27 (三) 冷極了
  昨天晚上,我又因想家而哭了。眼淚是想家後的附產品,自離家至今,我似乎一直在大量生產著,這對身體實在無一點益處,儘管如此,我仍然抑制不住我脆弱的感情。哭過後,便蒙頭大睡,天知道那時還不到七點呢。大約在九點多的時候吧,我冥冥中聽到教官在寢室又再查失物的情事,聽說唐香洋的衛生衣又掉了。真要命,這寢室簡直出了暗鬼,奇怪的是別人的東西不丟,偏丟她的,自從她那次丟錢後,整個寢室的人都被影嚮得心神不安,現在又來了一下,我們更是倒楣了,個個變成了嫌疑犯。我認為香洋本身也太不應該,東西亂丟不好好收拾,這怎麼是一個女孩子所該有的? 嗨! 我說住在這間寢室是倒楣透頂了,原先我以為住校有多好玩,羨慕之至,如今我卻不以為然,我反覺得我那不太和諧的家要可愛得多了。無論如何,我要以最赤誠的心祈禱上天,保佑我們寢室平安無事吧。

11.28 (四) 稍暖和些(玉雪來信,給玉雪、二哥、政才弟信)
  今天似乎過得快樂些,但有時想到自己內心的空虛,一股悽然心情便又湧上心頭,誠如玉雪所言,在煩惱時,寫信是最易消磨時間的。今晚我一口氣便寫了兩三封的長信,而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已過了九點。
  進晚餐時,羅芬美(美術系)要我到教務處領錢,最初我莫名其妙,但後來我知道了,原來是領那天寫鋼板的報酬。當我吃完飯要去領時,一個工友告訴我明天再領,據他說寫一張是四元,那晚我寫了四張,這樣說來就可領到十六塊錢了,有什麼比這更值得安慰的呢? 所謂不義之財一文不取,而這用心血得來的報酬,就是一文錢也是最寶貴不過的。

11.29 (五) 陰雨(大哥來信)
  今天領錢時,詹教授又給我一份抄寫工作,真高興極了,只要我有時間的話,多多益善。固然學業多少會受影嚮,但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只好不辭勞苦了。何況有機會賺錢,又是多麼可喜啊!
  日夜所盼望的家書總算姍姍來遲了,我抖著手將信拆開,一行行熟悉的字跡,不甚流暢的詞句,流露著親切感人的手足之愛,要不是周圍有那麼多的同學在,我真想大哭一場以發洩發洩我內心快樂、傷感的情緒。所謂「家書抵萬金」,真是不虛也此言,我領悟得多深切啊! 大哥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就是父母親將於十二月中旬同時北上。啊! 母親,偉大的母親,不久我又能見到妳的慈顏了,這真是最好的消息了。

11.30 (六) 陰雨
  系主任謝然之先生下午第一次來與我們見面,我與邱美因去寫鋼板致而遲到了十分鐘左右,真不好意思,第一回便留給他不好的印象,可怎麼好? 唉! 算了,再壞也挽回不了了。
  本來這星期日沒打算下山去的,但因要繳飯錢的關係,而我的錢都存在英子姊那兒,故不得不下山去取,否則,下個月就沒飯吃了。乘六點的交通車上台北,一路上有林豐盛同座聊天,故並不覺得寂寞。在火車站分手,我打了個電話給美惠,隨即坐公路局車至中和,天已黑了,並且又下著雨,這種時候外出實在是不智之舉,但事實上也不得不如此。
  這晚本想要與姊姊情話綿綿至通宵的,但兩人似乎都有點倦意,談不到十一點便各自去遊夢鄉了。

12.01 (日) 陰雨
  上午九點多姊妹倆相偕到姑媽家,在拜訪姑媽以前,我們先去看看楊美惠,她與姊姊很談得來,姊姊在待人接物這方面確然精得多,相形之下我顯得木訥多了,實在有拜她為師的必要。中午在美惠家用飯,真不好意思極了,而事實上都是不得已的呢,啊! 一言難盡。
  兩點多告別美惠,便直接到姑媽家,不久姊因工作的關係先走了,我則留下來準備明天再往學校,反正上午前三節都沒課,時間夠充分的。政才今天看來似乎懂事得多,問他什麼也可以得到滿意的回答,或許上封信產生了點效用吧,我內心感到無比的快慰。

[註] 這位難得開金口的堂弟是滿叔的兒子,當年尚就讀成功中學(家住新竹,寄住在姑媽家),大學畢業後到美國留學,入了美國籍,在美國政府任職。

12.02 (一) 陰(TL來信)
  今晨搭八點多的車上學,到學校時已將近十點,距上課時間還久,便利用這段空閒去完成上星期六未刻完成的鋼板。刻完後,到圖書館想看點書,但遇到胖子與陸清容,就與他們聊了起來。昨天系裡舉辦交誼性的郊遊,地點在陽明山,據他們說很有意思,我則不甚感興趣,才會往山下跑的。下午上英文課時,陳教授忽然滿口英文,還點起名來,點名時鬧了許多笑話,老師要我們到的同學答「HERE」,好多同學偏又以「有」作答。最妙的是他那滿口廣東腔調的國語,喊起同學的名字來都變了音,反正有趣極了,我不會形容,太遺憾了。他本來要利用第二節測驗測驗的,結果改變了主意,謝天謝地,否則我不拿個鴨蛋才怪呢。
  晚上重新翻開高中同學錄與相簿來看時,內心真有一種難以言諭的感觸,是悲?是惆悵? 唉! 韶光易逝,真是一點不錯。

12.03 (二) 陰
  今天沒什麼好記的,生活很平淡。

12.04 (三) 晴(玉雪來信)
  三民主義教授今天也點起名來了。他說:「我不喜歡常點名,但是同學萬一被我點不到的話,我就認定他這學期從未上過課....。」大學教授的脾氣,中學時代老師時常提起,如今確實體會到了。有一處我覺得很滑稽的就是邱教授有點老花眼的模樣,他欲看清一個人的臉孔時,必提起他的眼鏡,那種樣子真是再滑稽不過了。雖如此,我上他的課則漫不經心,心不在焉的,我實在太對不住他了,因他是太認真講授了。
  下午屬於自己的時間很多,因此我便溜到四樓美術教室去畫畫。我已好久沒提筆畫圖了,今天遇到林峰吉時,他答應讓我到他那裡畫圖,我真高興極了。在作畫時,我「認識」一位住在宜蘭的美術系同學,我不知他的姓名,但卻與他談了不少關於美術方面的話......

12.05 (四) 晴(二哥來信,給玉雪信)
  中國人所喜歡講的俗語 -- 今天天氣真好啊! 不錯,今天的天氣真太難得了。太陽伯伯好久不與我們見面了,今天大發慈悲的露出整個的笑臉,冬天的太陽是最可愛不過的了,似乎整個學校的學生都為之精神一振,生氣勃勃,神氣活現,憑欄遠眺,大自然的美景盡在眼底,此時胸襟開闊,怡然自得,人生最大的享受想來也只不過如此吧。
  接到二哥的來信,我高興得直要向大地歡呼,我那封最後通牒算是生效了。這懶蟲一條,可給我不少的指教呢,無怪乎我會那麼開心得意了。上午兩堂中國近代史梁教授請假,下午的護理也只上了一節,今天簡直就像假日似的,我也就這樣昏昏沉沉地快樂地(但有點莫名其妙)度過這天。

12.06 (五) 晴
  太陽伯伯格外開恩,今天又露臉與我們打個親切的招呼,這在故鄉的話,一點都不稀奇,但對山上的天氣來說,可真難得極了,天氣好,則精神爽,我夢想著能夠天天如此....。
  中午本系與俄文組有一籃賽,結果一戰敗北,輸了廿八分,慘哉!看完球賽,在大成館遇到秀雄,他告訴我說唐香洋丟錢的事疑心是XXX拿的,當然這在目前還只是懷疑,不能確定。何況這事對於一個人的名譽有多大的影嚮,是可想而知的,我深覺得一個女孩子落此下場,實在是最不智的。晚上我與芬美到美術室畫圖,在那兒遇到文宏,他對美術也深感興趣,在他的自傳裡,表明他明年將轉往建築系,其志可嘉,我覺得他很有值得人欽許的地方,給人的印象還不錯。

12.07 (六) 晴
  上午我打了個電話給在經濟部做事的鄭先生(英子的朋友),真遺憾,要不是外面聲音太吵的話,我真想再對他惡作劇一番。我首先騙他說我是英子,本欲多講幾句俏皮話的,但通話不便,鬧了兩句,就去上課了(後來我是告訴他身份了)。本來打算明天到輔仁大學去參觀的,但當我把這意思告訴媼涼時,她有點不高興,後來便打消此意,否則下午我又會溜下山了。今晚到十二教室自修,直到九點半才回寢室休息。

12.08 (日) 陰
  第一次與媼涼相處整天,真有意思。上午到圖書館自習,下午兩人便躺在床上聊天,話題都在她與她朋友相處的事上。據她說她的事只告訴我一人,她對我另眼看待真使我高興,從她的故事中,我想她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山上的天氣真是最討厭的了,明明上午的天氣還蠻晴朗的,下午就起突變了,颳大風,下細雨,對詩人來說或還有點兒意思,但對我這平凡的人則乏此雅興,我是希望常見到太陽伯伯的。
  本來我邀英子姊、玉雪等今天來校玩玩的,結果一個都沒來,遇到這種鬼天氣我倒慶幸她們沒來。
  慶仙(音樂系)回來報告她今天遊輔大的感想,聽來真有點傷心。據說輔大設備極佳,有房子沒人住,而本校則擠得如沙丁魚似的,真......

12.09 (一) 陰
  好不容易才漸漸習慣下來的學校生活,昨晚又反常了,遇此情形,我真不知該如何應付才好。唉!
  今晨我與媼涼特別早去吃飯,飯後便到教室去自修,直至週會鈴響才就座開會。大學的週會與中學的大同小異,不過不像中學那樣嚕囌就是了。上英文時,陳教援指定了幾位同學起來念,還好我沒被指定到,好緊張。真奇怪,我一向認為我的英文是差勁到見不得人的程度,竟還有同學比我更糟,有位同學就念得一塌糊塗,真太出乎人意料了。
  今晚照常與媼涼到大成館自習,今天經濟教授告訴我們期中考將於十八日開始,十天的日子很快就會到來的,實應及時努力,否則臨時抱佛腳實在不是辦法。

12.10 (二) 陰(給大哥、英子姊信)
  我很高興地混過了這一天,不過我高興的是什麼則莫名其妙,我似乎常常這樣昏頭昏腦的,真糟,但我不介意,只要日子能愉快地度過去就行了。今晚在圖書館看富蘭克林傳,很有趣。系主任方面是規定我們看英文本,我想先把中文本看過後再看原版,也許較能看懂。嗨! 我英文怎這般差勁,真令我傷心。

12.11 (三) 陰(大哥來信)
  今天接到大哥的限時信,我心裡好不緊張,其實只不過把我的身份證寄來罷了,真是神經過敏。
  富蘭克林傳中文本我已看完了,他一生的經歷是那樣地曲折感人,我覺得他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過得極其有意義,有光彩,絲毫未浪費過時間,甚至金錢,偉哉!

12.12 (四) 陰雨 (英子來信)
  這些天來,天氣非常的惡劣,挾風帶雨,冷氣四溢,刺人肌膚,上課極為不便,尤其在由寢室至大成館這段路上走,更吃不消,若體質再弱些,包管被捲走。聽說這種天氣必須到明年三月方能好轉。天啊! 聞之令人毛骨悚然,聽室外那呼呼的風聲,唉! 真有「瀟瀟雨聲夜,清憶舊時人」之慨,不是嗎? 故鄉那些可愛的親朋故舊不是又浮現在眼前嗎......

12.13 (五) 陰(玉雪來信)
  近幾天我與媼涼都很早起床,的確早起有許多好處,吃剛蒸出來的饅頭是最痛快不過的,我發現我住校以來對饅頭很感興趣,其實嘛,只要是吃的,我是沒一樣不覺得好的。
  是幸運又是倒楣,我被選為新聞學會出版組的副組長,組長是王文宏,幸好他與我很熟,有事商量也方便,我覺得他對人還不錯,不會擺出臭架子。他常把筆記簿借給我,我深信他絕非獻殷勤的一類,因為我已看過他的自傳,至少有一點點的了解,他是個肯實幹的人。
  今晚去參加橋藝會,卻誤入室長會議室,簡直把我窘死了,最後我還是插進研究生群中溜走的。到十四教室一看,裡面的空氣可比剛才的輕鬆多了。橋牌我一竅不通,亂玩了幾次,才到餐廳去與潘健行等研究英文。我總覺得潘同學為人親切風趣,有一股可愛的勁兒,看! 上課時腋下常夾個坐墊,多滑稽。

[註] 潘健行畢業後獲得中山獎學金得出國深造,是為青年才俊。曾任中華民國對外貿易發展協會處長,現派任駐芝加哥辦事處主任。

12.14 (六) 陰
  本來上午四節課一上完便可溜下山的,結果因舉行大掃除的關係,直擱到下午三點多才與媼涼同道下山,在士林分手。我乘興去找就讀銘傳商專的曹美英,士林對我來說是相當陌生的,不過我轉了幾圈總算也被我找著了。她才從學校回來,想不到她們的功課那麼緊,我還以為我們的功課已相當緊了呢。聊了一會,我們又同行至台北,今晚還算好運道,在遠東戲院把正在看「七仙女」的戴天和找了出來,他看到是我與美英,戲也不看了,帶我們去逛街。晚餐他請客,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並不在乎,因為他雖掛個老師之名,其實嘛,他本身就像個大孩子似的,一點沒有老師的尊嚴,不過我還是相當尊敬他的。與戴老師道別後,接著又去找林惠美,敘了幾句別情後,她們送我乘15路車到姑媽家與英子相會。她真該打,約定七點半,結果到八點多才姍姍來遲。在那兒呆了一會才相偕到中和,時已十一點多,我們都疲倦萬分,只好就寢了。一天來我似有諸多感觸。惠美滿肚子的離愁,受盡精神痛苦,遊子心情盡在言下,使我也隨之傷感,其一。聞林崇漢休學,使我大感驚奇,他對商業不感興趣,會落此下場也是極其自然的,但我的感想卻很複雜,難以言諭,其二。英子近來窮得很不開心,我也為之黯然,使我聯想到錢在今日社會的地位,是不可忽視的,其三。

[註] 林惠美在台北參加補習,準備重考。

12.15 (日) 陰
  在現代科學文明的時代竟還有「碟仙」的存在,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但它卻明明擺在我的面前,誰說不是呢。上午,我、英子姊與另一位小姐,三人便問碟仙許多問題,所答的可說非常之準。說湊巧嘛,也似乎有點奇怪,哪有樣樣都那麼巧的。我問到我的婚姻問題,結果所得到的答案是我將與邱姓婚配,他現年廿五歲,業法商,南部高雄縣人,家有三兄弟,他年最小,性情好....。嗨! 簡直笑死我了,我說我不曾有姓邱的男朋友,怎能結婚,得到的回答是一見鍾情,我總覺得事情太妙,疑信參半,反正這問題只好讓有志之士去研究了。
  十一點多,我們姊兒倆相偕到二姑媽家吃「青操」(好料),終於見到「闊別」一月的母親,她樣子沒變,我希望她只要能保持現狀也就好了。我報告一點學校生活給她聽,我盡量說得好些,免得她掛心。中午的菜很難吃,聽說是請晚間的。下午兩點多姊兒倆又從潭墘徒步到中和。待把頭髮燙好,已近五點,才又與英子的母親同往姑媽家。
  未進餐前,與三叔母聊了一些家常,從她的言談中,得知三叔也是暴君一個,友佳(是長子)的境遇最可憐了,我抑制不住流下最悲痛的眼淚。為什麼我們都這般命運,說來我還是較幸運的一個呢。
  吃了一頓很豐盛的晚餐後,便與政才的哥哥同往台北,又與剛見不久的母親告別了,我知道這次非等到春節是不能再見面了。父親送我們到巴士站,我今天一直憂慮會被他罵,結果他今晚是顯得那麼地親切,使我有莫大的幸福感。他給我兩百元,還好,否則我身上簡直被英子姊暫時剝削得窮兮兮的,她也實在太可憐了,我願盡我所有的與她分享。

[註] 父親共有四兄弟,二叔早逝,除滿叔開店做生意,餘皆務農,三叔跟父親一樣脾氣不好,對子女都不假辭色,但對子女以外的人都很親切,叔母說三叔脾氣壞,我就感受不出來,他對我總是有說有笑,他也是幾兄弟中最具有藝術修養的一位,喜詩書字畫,很懂得享受生活情趣的人。據友佳說三叔早年生活不順遂,愛發脾氣,隨著年歲漸長,脾氣也改好了許多,現在子女都可以像朋友一樣跟父親相處了。日記裡我仍無狀的保留對三叔的「暴君」稱謂,還請三叔鑒諒才好(陷害友佳一下,是他的意思,他說應盡量保留當年的感覺)。

12.16 (一) 陰
  這幾天來一直睡眠不足,精神有點恍惚,今天七點起床,準備回校,政才幫我提棉被(父親新做的),說來相當滑稽,他提著棉被包裹步行了一大段到女師附近才乘三輪車,我不知他心裡做何感想,我內心也實在怪不好意思的,但我卻不知該如何表答心意。
  趁還有點時間,我去西站找惠智姊,等了好一會想告辭了,她卻又在此時出現,她瘦了許多,我簡直有點認不出來,還是旁人提醒的呢。談了一會,她陪我去買雨衣,一路上還教我一些東西,如舉止、讀書方面,關於這些我實在懂得很少,幸好有英子與她分別在教我,也許以後會好些吧。
  從台北趕回學校,正好趕上第四節課,差點就遲到了。

[註] 惠智是三叔的長女,初中畢業後未升學,考入公路局當金馬小姐,當時被視為很神氣的職業,結婚後調為內勤,在西站上班。

12.17 (二) 陰(美金、彩蘭、美惠來信)
  接到信是快樂的,但要是接到自己看不順眼的信心裡便會很不舒服。美金她一開頭便稱呼「大學生」,我以為內中含有不少的諷刺意味,也許這是我小氣的看法。不管如何,我並不高興接受她給我的頭銜,雖然我已是個大學生。彩蘭寄來賀年片,美惠也寄來兩張書籤,還有一封信,她說她父母已允許她過年到南部去,我受她們的恩惠太多了,這次當盡地主之誼了。下午最後兩節沒課,我們十一個委員與鄭貞銘講師聊天,直聊到六點,話鋒大概都在有關報紙、報社方面。聽他個人的經歷,記者生涯似乎非常有趣,但我是否會當個記者,卻是「I DON'T KNOW」呢。

12.18 (三) 陰
  自從燙了頭髮後,好多同學都說我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有些人還不時地讚美,真如她們所說的嗎?
  明天開始期中考試了,考的是中國近代史及護理,我還是從今天才開始準備的,中學時代抱佛腳的惡習至今未革除,我總是口頭會說實際上卻不能實踐,不知幾時方能做到「說到做到」的地步。
  今晚只有我與芬美在寢室自習,難得有這番清靜,我把近代史已大略看過一次,明晨再復習一次,想來也多少能應付過去了。

12.19 (四) 陰(給美金、TL信)
  今天的考試大致還算應付得過去,但也好不到哪裡,反正嘛,考也考過了,不理想的話,下次再加點油就是了。

12.20 (五) 晴(莊英章、莊仁雄、林崇漢來信)
  今天太使我興奮了,一口氣接到了三封信。最令我驚奇的是一封由台大寄來的,封面上寫著莊緘,我猜想是莊英章(麗月的哥哥)寄來的,打開一看,果然不錯,是一張台大校景照及三張聯誼會的留影。許多熟面孔盡在裡頭,就是莊這人我還弄不清楚是哪一個,雖然我與他曾談過話,記得「文化學院全體住校」是他告訴我的,但我就如此糊塗,記性真太差了。林崇漢也來信了,字裡行間充滿了頹唐之情,我對他也實在愛莫能助了。仁雄僅是來函賀年而已。下午有兩堂考試,一是土風舞,跳得如何只有天曉得了,有兩位男同學請我做他的舞伴,不好推卻,只好奉陪了。
  另一堂是考英文,大部份同學都不誠實,我也是其中之一,我該如何要求自己呢?

12.21 (六) 晴(美金來信)
  在不覺中一星期又過去了,不知怎的,心靈感到莫大的空虛,也許是感於自己所學太少吧。在這樣惆悵的情緒下,我走到宿舍後面的竹林去,四周除樹葉蕭颯的聲音外,便沒有別的了。我沿著小徑直往前走,雖然二哥的來信中一再的叮嚀我獨個兒勿遠遊,但這時的我,卻有登高以極目千里的慾望。我還是向前走著走著,山底的遠處,靜躺著淡水河,被太陽一照,金光閃爍,附近工廠的煙囪冉冉地冒出白煙,....真有一股飄飄欲仙之感。正俯瞰這美景的當兒,忽聞犬吠聲自竹林而來,我隨聲望去,是隻不懷好意的狼狗,我被嚇得手腳發軟,抖個不停,還好我理智些,並沒有拔腿就跑。我轉過頭,細步離開牠的視線,牠似解人意,不一會便停止吠聲了。我打從內心底說了聲「阿彌陀佛」。
  轉回後,我並沒回宿舍,我撿個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盡情地享受冬天的太陽。本想看看書的,但後來筆記一攤,做起白日夢來了。這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可惜它卻短暫得可憐,我有個幼稚的想法:「假如韶光從此停流該多好。」何其天真的想法啊!
  今晚到大成館自修,書沒讀多少,倒是做了幾張很別致的賀年片。我想,接到它的人該感到高興才對呢,蓋其中不知花了我多少的心血啊!

12.22 (日) 晴
  早上又與顏智美到竹林去竄,簡直累得我半死,但下午我又去了,另外還有劉墩鎰、翁碧英,但收穫不大。明後天都要考兩科,結果我一科也沒唸好,還是晚上開了下夜車,才搞了點頭緒的,真要命。

[註] 劉墩鎰長得白晰清瘦,給人的印象不是很健康,但為人誠懇和善。結果畢業後沒幾年即罹病,以至英年早逝,令同學感傷不已,想起當年同在竹林中用功情景,歷歷在繪,更是感慨系之。

12.23 (一) 晴
  今天考經濟學與新聞學概論,也許馬馬虎虎可以派司(PASS)過去,反正臨時抱佛腳,能得預料中的成績該算萬幸了。
  晚上本要早點就寢的,結果睡意都被那些傲慢的音樂系同學給吵走了,我祈禱下學期不會與她們同室才好,我覺得她們是最自私不過了(當然有一兩位是例外的)。

12.24 (二) 晴(友佳來信)
  下午鄭貞銘給我們介紹了一位非常傑出的青年 -- 王飛,只不過廿五歲,而他的成就卻無可倫比,他講了許多的遊歷經過給我們聽,由美國至歐洲的英國、法國、瑞士、奧國....,再回到亞洲的泰國、台灣,前後共三個月。他是政大外交系畢業的,口才極佳,我以為他將是國家最有前途的外交人才了。
  收到友佳的來信,真使我太高興了,他現在在印刷廠工作,總算讓他找著了他所愛好的工作了,我虔誠地祝福他......
  今晚我到聖加辣(修女院)宿舍參加聖誕慶祝晚會,一直玩樂到一點才結束。今天可說過得非常愉快,高富美扮聖誕老人,有趣極了。

[註] 班上有兩三位女同學如邱美、高富美被分配住到離校本部有一兩公里之遙的修女院宿舍住。

12.25 (三) 陰(聖誕節)
  今晨當我在梳頭時,邱美忽然對我說:「我想妳要在台北待四年的話,必定會變得非常摩登。」我心裡為之一震,當真如此? 或許我有那種趨向而自己覺察不出,所謂「旁觀者清」,她那句話實在有值得我警惕的地方,假如真兌現了她的預言,那可真對不起家人了。
  今天大半的時間似乎都在無聊中度過,心裡有一股莫名的煩惱,身體又有點不舒服,真討厭。

[註] 初到台北時,英子姊必定覺得我很土的樣子,故曾揚言要「改造」我,不惜把她的好看衣裳與我共穿,所謂「人要衣裝」,也許是這樣吧,我讓人感覺比剛來時時髦了。而摩登(MORDEN)一詞,在我想來似與「虛榮」有關,因此我覺得它帶點負面意義,故有那種「愧對家人」的想頭,覺得自己不應追求虛榮。

12.26 (四) 陰冷(崇漢來信,給大哥、友佳、幸齡賀年)
  早上睡到七點多才起床,差點吃早餐都來不及了,因為第一節便有課,老師看到大家都那麼遲,心裡有點不高興,而我也是致使他不高興中的一個。我動作實在太遲鈍了,非慢慢磨練自己不可,動怍慢是什麼事也做不成的,切記! 切記!本來兩堂課上完就沒事了,結果又開了什麼新聞學會的,煩死了,尤其看到那做主席的我心裡就覺得噁心,為什麼? 只可意會不可言喻也。下午兩堂護理,我根本沒聽她的,光做自己的事,其實真正有聽她課的同學是少之又少,最後兩節沒課,我利用它塗了幾張克難卡片,雖克難,但卻蠻可愛的,我真有點捨不得把它寄出去呢。

12.27 (五) 晴(柚英來賀年,給玉雪、美惠、仁雄、英章...好多...賀年)
  今天系裡請了中央日報的採訪主任汪有序先生來演講,當然囉,三句不離本行,都是講些有關採訪方面的事,聽起來不免有點乏味,但這對準備做個記者的人來說是極其切身的問題,我的反應似乎很遲鈍,並沒什麼多大的感觸。上英文時,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五分鐘時,我被叫起來唸英文,唸得結結巴巴的。很奇怪,在我前面一位同學唸完後,我便有一種會被叫的預感,結果想中了,但要準備已來不及,畢竟這要靠平時的訓練啊!
  討厭死了,一天到晚開會,晚上又去枉費了兩個多鐘頭,看到XX(即主席)那一付討好相,心裡的無名火便直冒,我真不知他神什麼氣兒?新聞採訪的成績已發下來,我得了七十六分,還好,這一科我的確準備得太不充分了。

12.28 (六) 晴(友佳來信)
  第一次逃課(法學緒論),心裡有點兒緊張,其實我要是坐在那兒還不是一股發呆勁兒,還是乾脆一點算了,反正他也不點名的。下午華岡新聞學會成立大會,系主任來了,他是一年難得來幾次的,這是他開學以來第二次光臨,使本會增光不少。
  友佳來信催我元旦到新埔一遊,我早有此意,但學校方面到底放假幾天還不能確定,真氣死我了。不管,反正我是走定了。提到他,我真不知如何去讚美他,不必諱言的,我未來的他若能像他那麼好學、心地善良、才藝高超也就夠了。我覺得世上再沒有一個男孩子及於他的美點了,可愛復可敬的哥哥! 我實在有點嫉妒你了,你可知道?

[註] 系主任謝然之當年身任黨政要職,很難分身兼顧系務,系務都交由當時在中央日報任職的講師鄭貞銘照顧。

12.29 (日) 晴
  正想著玉雪與惠美這傢伙怎不來看我的當兒,她們卻在我眼前出現了,當時我興奮的情景真不知該如何形容才好。故鄉的朋友總是最可親的,尤其在異鄉更能顯出其可貴性。
  我陪她們參觀了一下大成館,然後便去吃午餐,從其外表看來,似乎對本校印象極佳,使我感到無限的安慰。下午由林豐盛、魏秀雄陪同徒步到陽明山公園玩玩,我們以文化學院的韓文組免費進入,張其昀(文化學院創辦人)的名字真夠響了,一提到他,簡直就大事化小事,小事化無事了。不過事後想來,總覺得我們的行為近乎濫用名義,不應該之至,以後如因這方面而致校風不良,我們真是罪大惡極了。今天的確玩得很快樂,送走她們後,我們三人又到國防研究院去看看,因裡面的氣氛過於嚴肅,所以我們不久又轉回來了,我們一面走,一面談天,不覺中,太陽已西下了。

12.30 (一) 晴(給友佳信)
  今天心裡一直不太高興,不高興的原因也許是莫名其妙的,不談也罷。但晚上參加湯圓晚會時,本來以一股很愉快的心去參加的,哪知不久便被劉朗氣死了。哼!我發誓以後絕不跟他談一句話,即使連打招呼也包括在內。邱美、高富美今晚在我們寢室睡,也許我太興奮了,一直睡不著覺,真苦死我了,明天包準又精神不振的。

[註] 年輕氣盛,已忘了生劉朗什麼氣。畢業後我們先後在聯合報系服務,共事多年,他對我這個本家還蠻照顧的。

12.31 (二) 晴(給友佳信)
  真氣死我了,別的學校都放三天假,而本校僅僅兩天而已。當然本校較遲開學或許是少放一天的原因,故也不能對它有所見怪,但對返鄉省親的同學到底不太方便,像此次我去向宿舍教官請假,她都皺著眉頭勉強答應的呢。本來明天想留下來聚餐,看場電影,順便等等同學看是否會來,但前者沒飯票,還得買十元客飯,後者玉雪說得太含糊,電影又是國產片,不太合我口味,乾脆明天就往新竹。此策一決定,馬上又寄一封限時信給友佳,但願他能及時收到,否則我縱然不會迷路,也得摸索一番,十二年了,在時間上說不能不算長啊!待我由學校趕到姑媽家時,政才這傢伙已先走一步了,真可惡,明明說好的,他又忘了或....。總之,明天一切要靠自己去摸索了,要是友佳沒接到信的話。

[註] 這是我第二次回新埔故鄉,第一次是在八歲剛上小學時隨同母親去的,記憶中能捕捉到的當年影像非常有限。

接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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